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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部。
窗外的冷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堪堪停住。屋檐上的积水顺着青瓦滴落在石板上,出单调的碎响。
行营二楼的作战会议室里,气压低得骇人。几十台大功率电报机在隔壁机要室里疯狂作响,滴滴答答的报声穿透墙壁,密密麻麻地砸在人的神经上。
陈守义抱着一尺多厚的一摞电文,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那堆纸“砰”的一声重重放在宽大的会议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最后才用一种低沉且紧绷的声音说道“军座,电报都到了。这帮人……是把咱们的血当酒喝,把咱们的肉当下酒菜了。”他的阆中口音因为压抑着怒火,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重。
刘睿穿着中将常服,正负手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全国军用地图前。他的视线在武汉、长沙、皖南、南昌几个红蓝箭头交汇的点上游移,闻言连头都没回。
“说。”一个字,掷地有声。
陈守义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红色加急电报,抖得哗哗作响。
“第九战区薛岳长官的急电!薛长官在电报里表态,西面配合反攻武汉绝对没问题。但他老虎仔不吃亏,张口就要东西。他说粤汉线一旦打起来,长沙后勤吃紧,让咱们先支援他二十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外加三十万斤军粮!否则第九战区动弹不得!”
陈守义把电报扔在桌上,又抽出一张蓝边的。
“这是第三战区顾祝同长官的电文。顾长官说,浙赣铁路东段在他们防区,他愿意修,也愿意从皖南向西施压策应。但是!”陈守义咬着牙,“他要求中枢先把修路的款子、洋灰、钢轨全部拨给他,另外还要咱们赣北拨给他五千支步枪,用来武装护路部队!”
没等刘睿说话,陈守义继续往下翻,语气越焦急。
“还有第五战区!白崇禧长官昨晚绕过战区司令部,直接来的私电。满篇只说了一件事,防空炮!白长官要咱们把下一批弥渡下线的八八炮,直接分一半给广西老家防空,这是他配合北面施压的前提!”
陈守义一口气念完,攥着电报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随后走到地图前,盯着那几个被索要物资的战区,沉声道
“军座,老头子在重庆刚点了个头,这四路协同的反攻大计还没个影子,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军政大员就全把手伸过来了!咱们拿什么给?军粮、枪支、军饷,全在何应钦的军政部捏着!咱们要是敢私自调拨,何敬之正愁找不到借口办咱们,这不是主动把把柄往他手里递吗?”
刘睿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一堆雪片般的电文,眼底透着极度的清醒与冷冽。
“守义。你只看懂了表面,没看懂这牌局里的门道。”
刘睿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刮了刮浮沫。
“薛伯陵、顾墨三、白健生。这三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会不知道我刘睿手里没有全国军需的调拨权?他们明知道我给不出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狮子大开口?”
陈守义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在探底。”刘睿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他们是在试探,我刘世哲抛出这个反攻武汉的大计,到底是真心想打,还是只为了从老头子手里骗修路的特权。如果我一口回绝,四路协同当场分崩离析;如果我打肿脸充胖子私自给东西,何应钦就会立刻跳出来用军法活劈了我。”
陈守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咱们怎么办?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这简直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刘睿哂笑了一声,目光重回地图。
“谁说我手里没有牌?我手里有三张绝世好牌,足够把这三头猛虎,全套死在我的战车上。”
刘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张牌,我手里有马上要修通的铁路调运权。”
“第二张牌,我手里有弥渡基地自主造炮的产能。”
“第三张牌,我手里有老头子亲赐的、反攻武汉起人的中枢话语权。”
刘睿收拢手指,攥成一个铁拳,骨节凸起。
“我不越权拨给他们一粒粮食、一杆枪。我只用这三张牌去‘撬’!撬动他们的胃口,撬动他们的兵力!”
刘睿大步走到办公桌后,拔出钢笔。
“记电文。第一封,回第九战区薛伯陵。”
陈守义立刻立正,掏出记录本。
“电告薛长官。赣北理解湘北防线之艰难。然军需调拨,乃军政部之大权,我赣北绝不敢越俎代庖。但!只要南浔线一通,我赣北作战集群承诺,所有南昌枢纽的火车皮,全天候优先保障第九战区之粮食与弹药转运。只要军政部的粮下,我刘睿保证,一天之内,送到长沙!”
刘睿语气不容辩驳。
“至于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弥渡产能正在爬坡。我刘世哲愿以反攻武汉起人之名义,向委座死谏,下一批重炮配属,保第九战区!我替他去要名额!”
陈守义奋笔疾书,写完后抬起头,眼神里是豁然开朗的钦佩。他明白了,军座此举,看似未出一兵一卒、一钱一粮,却用南昌这个未来的“运力枢纽”作为杠杆,将薛长官最迫切的需求和自己的战略目标死死绑在了一起。这不是许诺,这是阳谋,是让薛长官不得不跟着咱们的步调走的阳谋。
“第二封,回第三战区顾墨三。”
刘睿继续说道。
“顾长官要钱修路,合情合理。东段修好了,那就是第三战区的地盘。我刘世哲绝不染指。不仅不染指,东段通车后,南昌中转的江浙物资,优先保障皖南前线。”
刘睿冷笑了一声。
“至于他要的修路款和五千支步枪。告诉他,陈辞修陈长官的交通督办处,马上就要入驻南昌。我将联合陈长官,以交通督办处和赣北绥靖公署的名义,联名向军政部何部长催要款项和军械!既然是国策,这钱,就该军政部出!”
陈守义听到这里,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祸水东引!
顾祝同是个老好人,但他手底下的兵要吃饭。何应钦现在正被军统查得焦头烂额,军座直接把陈诚这个土木系巨头拉下水,加上顾祝同的索要,何应钦要是敢卡着不给,那就是同时得罪了陈诚和第三战区。这等于是借顾祝同的手,去刮何应钦的肉!
“第三封。”
刘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封不走公电。用我个人的名义,一份密电给白健生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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