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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望日,皇帝临朝,朝贺之后,宫里开了盛大的筵席,以飨群臣,宴罢,正是圆月当空,万里清辉,皇帝兴致勃发,率领着群臣和宫眷们登上阊阖门赏灯,连因为灭佛一事和皇帝生隙的太后也难得露出了笑脸,抱了皇子阿奴在膝头,对铜驼街上往南一路的火树银花指指点点。
这一夜,举国欢庆,暂驰宵禁,钟鸣漏尽了,城里城外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唯有寿阳公称病,宴席散后,便早早回府去了。
府里奴仆幕佐都被放出去看灯,堂上是一反常态的冷清,心腹侍卫自城门内外查看回来,在元脩耳畔低语:“可以走了。”
“好。”元脩从早起便坐立不安,等的正是这一刻,闻言眼里精光闪闪,一面换衣,问道:“檀道一在做什么?”
“在房里下棋,没有什么异常。”
“盯着他,别让他坏事。”
元脩这里预备悄悄离开,阖府竟然没人察觉,唯有小怜得了元脩密令,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蹑手蹑脚地走进阿松寝室。婢女们都退下了,连愗华都去看灯了,如豆的灯光下,唯有阿松面对着才写的一摞摞诗笺沉思。
更漏滴答地轻响,她孤单的身影被拉得纤长单薄,投在墙上静止不动。
小怜识字不多,鬼鬼祟祟瞄了一眼,只看懂相思二字,她撇一撇嘴,将一碗温热的药放在阿松手边,“夫人不看灯,就喝了药睡。”
小怜的语调,是格外的粘腻讨好,阿松似觉异常,看她一眼,“这是什么药?”
“补肺益气的,主君怕夫人上次落水留下病根,”小怜目光躲躲闪闪的,把银匙在乌黑的药汤里搅了搅,还殷勤地送到阿松唇边,“我放了蜜,不苦的,夫人尝一尝。”
她不提元脩,阿松兴许还好奇尝一尝,闻言,她立即拒绝了,“我好得很,不用喝药。”
“喝几口。”小怜锲而不舍地催促她。
阿松纤秀的眉头倏的一挑,狐疑地看向小怜。小怜被她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手腕轻轻一抖,笑道:“夫人不喝,就不喝了……”
“怕什么?”阿松抓住了小怜冰冷的手腕,“你下毒了吗?”
小怜脸色微变:“夫人说什么?”
阿松奇道:“没下毒,你这么殷勤?”
小怜苍白的嘴唇一颤,眼神飘忽了瞬间,不由分说,效法元脩抓起药碗就往阿松嘴里灌,阿松紧闭牙关,一把将药碗“哐”的打翻,主仆二人都下了狠心,无声地在地上扭打,阿松紧紧薅住小怜的头发,扬手给了她十几个耳光,解气地冷笑:“想害死我,就凭你?”
小怜被阿松这幅发疯的样子吓到了,蓬着头连连躲避,嗫嚅道:“不是我,我没有……”
阿松抓起还残留药汁的碎瓷片就往她嘴里塞,“你没有,那你怎么不尝一尝?”
小怜尖叫一声,拼命地摇头,“是主君,主君今夜要走,临走前令我把这碗药给你喝了。”
“他要走去哪?”
小怜哭得直打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松啐小怜一口,放开她。“想逃出洛阳?”阿松嘀咕着。趁她沉思,小怜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阿松没再理会她,对镜飞快地挽了一把头发,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斗篷下,来到前院,正见元脩扮得像个寻常侍卫,被几名心腹随从簇拥着走至廊下。阿松悄然无声地走出来,微笑道:“郎君要去观灯?怎么不叫上妾?”
元脩猛地一眼看见阿松,宛如看见鬼魅,阴鸷的眼神和阿松对视片刻,元脩心里还不确信,镇定道:“我吃多了酒,出去散一散。”
阿松环视着东西两庑,暗红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徐徐晃动,还有许多值夜的侍卫在府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出去散一散,怎么不多带几个人?外头兵荒马乱的,别被不长眼的贼人冒犯了。”
果然是小怜这个蠢东西败露了。元脩眸光微冷,负手到了阿松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想找死?”
阿松惊讶地笑道:“今天是好日子,郎君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一开口,元脩便心惊胆战。按捺住急躁,元脩咬牙笑了一声,“不是要看灯吗?走。”一把捏住阿松手腕,不容她推却,被几名侍卫挟裹着出了庭院。
才到门口,听到一阵洪亮的笑声,见樊登穿着一袭簇新的织金绣彩官服,笼冠上别着杨枝,被家奴迎了进来,恰和元脩撞个正着。
“咦,寿阳公这不是清醒得很吗?走走,去阊阖门上看陛下射鬼去。”樊登揽住元脩的肩膀,便要往外走。
元脩脑门青筋直蹦,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将军,待下官换过衣服。”将樊登请至堂上奉茶,元脩自去换官服,阿松在下首静静等着,樊登放下茶瓯,见华浓夫人一袭鸦青斗篷,衬得仙肌胜雪,宫鬓堆鸦,凝思的脸庞上一抹缥缈出尘的气韵——怪道惹得皇帝色令智昏,满朝闲言碎语。
樊登不由好笑,搭讪一句:“夫人,别来无恙啊?”
过一阵,阿松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惊魂未定的茫然,随即对樊登嫣然一笑,“将军来的真巧。”
樊登呵呵一笑,作势张望,“怎么不见檀祭酒?”
元脩应邀进宫,檀道一理应随侍,奴仆在门外提了一句,檀道一放下棋子,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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