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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未改变……想必以前,更是这样吧?
烧柴?燃气爆炸?想掩盖什么?动用那么大势力?”
我听着她连说了几句,只觉得累,我不想再周旋了,想快点休息。
哪怕明天就是赴死,但我想休息。
好累的。
这一切都好累的,你不懂的。
我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喘,喘着呼吸,背驼着,低下头早就没有再看她了,我说:“然后呢?”
还查出了什么,都说吧。
她却停顿了,隔了几秒开口,像是有意在等我平静,“怎么不报警。”
忽然一改之前的态度,是很温柔的语气,很温柔,可我听着却想哭了。不像是指责,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的发生,然后立场是站在我那边,蹲俯下来到我身侧,对那个蜷缩在柴火垛里的可怜小女孩说你怎么不去找我,以此来缓解那时的无助。
如此,一滴象征性的泪终究是盘落了下来,我像是饱受了委屈,可本来就是,抬头望向她,视线首先夺入我眼眶里的还是她的嘴唇,我问了一个荒谬却如同唬小孩的问题。
她不也是警察吗?
“如果那个时候我找的是你,你会管吗?”
你会管我吗……
她像是把我的戏继续演下去,回答得比上一句更为温柔,她说:“我会的,我会管的。”然后她抬手拍拍我的背。
报警吗。我心里不屑地笑。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经常让我去报警。
她会将字写在地上的那些泥土里,写的时候腕骨摆动且用力,连带着手镣咔咔响,手指深扣进赭红皲裂结块的干土,在门打开的日光下袅起像细烟一样的灰。
她一直写,在我的记忆里。
先是只认得一个字,“报”字。
然后字变多起来,我说的是她写下的字变多起来。人总是这样,一次次成功攒下的侥幸心理会使人的胆量一步步扩大。
在她擦了然后趁我父亲出门后又重新写的字迹中,我又认得了“女”字,还有一个字好像跟村口商店贴在玻璃门上的红条条一样。
随着我在山村小学读书由一年级升到了三年级,她写的字,我逐渐都认懂了。
——【报警拐卖妇女】
她总是用恨一样的眼神瞪我。
可她不是我的母亲吗?为什么和同学的那些妈妈都不一样,她不接我放学,也不给我准备盒饭,整天被关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逐渐我把书翻得越来越多,还有同学们在私下相传的低语里,我才知道为什么。
她是买来的。
她是买来的母亲。
特异的人和事总会被沦为论议的对象,哪怕是在学校里,哪怕是在村落里。周围的人虽然讨论这些,却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觉得买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哪怕是活体,哪怕是人。
甚至都不会去思索买鸡和买人、圈羊和圈人的差异。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有问题的,因为她让我去报警,报警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把坏人抓起来,想把坏人抓起来就得报警。
所以我的父亲是坏人吗,她要我找警察叔叔抓的,是他……
我开始书本怎么也读不进去,总是盯着开头的第一个字出神,字弯弯扭扭就好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拿着笔的手写着写着就扣起了旁边的橡皮,在讲台上的老师张着嘴我却听不到声音,满脑子都是这个事情。
为了求证是不是,终于在某一天的下课,带着疑问的我冲上讲台。那个传说中是从市里来的女教师平时总是笑吟吟地,哪怕是带着我们念课文,但那天她很严肃地回答我:“人口贩卖是不对的,是犯法!”
所以……(得到真相的我浑身颤抖了)她是买来的母亲,而我是罪孽之子。
老师说的必然对。年幼的孩童还无法建立得出自主辨别是非的意识,所以往往将老师说的话奉为真理和圣旨。
——既然老师说了,那就肯定要把爸爸抓起来!
说干就干!
于是正在读三年级的我就在从老师那里接到这神圣任务的那一天,在大家中午都在午休的时候,火急火燎地冲出校门,迫不及待地想让正义之师将此事终结。
那些叔叔们答应得很好,但我看到的只是两个穿着同样类似衣服的人在我放学后来到我家跟我父亲讲了几句。
只是在家门口的院子外面问了两句,遂而又走了。
在之后第二天,我得知,那个从市里来给我们教书的女老师,从学校开除了。
是我父亲去闹了。
没有人会想到是一个孩子干的,我父亲更不会想到是自己的孩子。不止我父亲,甚至周围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甚至首先想到的会是那个从外地而来的女人,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她没有跟父亲讲出一切是我,因为没有人来问我是怎么回事,她在学校没有作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就先行离开了。
收拾了东西,一揽行李箱而去。
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发觉在这里育人也改变不了这里的观念和现状,所以她离开了。
一切都是个悲剧,包括因为没有好的比较和对比,活在这屠宰人权血肉吸引未教化的蛆围喰的囹圄里那么久而不自知,恸然醒悟到一切是悲剧的我。
在那之后,我隔着门将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但我再也不敢随意地开那扇门和她见面,或许是因为自卑,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自我谴责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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