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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伏尔泰在当时的社会里算是一股清流。
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博学多闻,有着上流圈子里大家交口称赞的好脾气和宽容性格。他乐于在任何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并且积极地为不公平的事情与受苦受难的人发声。
他还是法国教育与文化事业积极的推动者,同时也是一位和平主义者和慈善家。人们经常能看到他在各种公开场合忙忙碌碌,身后还跟着一个好奇打量四周的卢梭。
经常到伏尔泰家造访的人对卢梭还要更熟悉一点。他们到的时候,几乎总能看到这两个人待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一般来讲,一开始在讨论中特别专注的那个是卢梭。年轻人总是兴致勃勃、眼睛发亮地加入伏尔泰发起的对话,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渴求夸赞的气息。伏尔泰则是慢吞吞地点着头,显示出态度模糊不定的样子。
但过不了一会儿,伏尔泰总会被卢梭的某个句子真正地拉进讨论里。他开始严肃或者面带微笑地说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到了这个时候,往往卢梭就要开始走神了。
他变得有些游移不定,莫名地表现出焦虑不安的样子,视线开始朝别的地方漂移,困惑不解的视线从伏尔泰的身上轻轻滑过,就像是急于从这场对话当中逃离,躲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好好思索一番。
有时伏尔泰会发现这一点,于是带着几分不满地把对方的头掰正,强迫面前这个人的目光对准自己。卢梭总是很乖顺地任他动作,只有目光依旧躲躲闪闪的。
就像是一只在沸腾油锅上害怕地跳来跳去的兔子,停下一秒就会要了它的命似的。
但最让来客惊讶的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竟然能够在各种各样的话题上和伏尔泰聊得有来有回,半点也不吃力,显现出令人惊讶的学识。如果不是他们俩中总有一个显得心不在焉,很多话题都不得不点到为止,绝对能构成一场伟大的讨论。
这种讨论大概只有半个小时左右。等他们两个把该说的内容都说完后,两人之间会陷入大概五六秒钟的停顿。卢梭会把自己四处游移的目光收回来,以一种紧张的眼神看着伏尔泰。
这时伏尔泰会安抚性地抱住他的脑袋,轻轻地揉一下,动作就像是在抚摸宠物,从喉咙里发出抚慰般的低低声音。卢梭小心地伸出手给予一个回抱。在这短暂的亲近结束后,伏尔泰就转头开始与客人聊正式的话题了——在之前讨论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插入不到他和卢梭的对话里,就算是孟德斯鸠也不行。
不过孟德斯鸠也从来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们。他只会随便找来一张报纸,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他们的讨论,一边严肃地研究报纸上的填字游戏。
没人知道卢梭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躲闪起来的,就像是没有人知道卢梭的身份,是哪里来的,就算是问伏尔泰也没有结果。这位先生在卢梭相关的事情上总会表现出异样的吝啬,守口如瓶。
后来,罗曼·罗兰问起卢梭这件事时,他才知道,这份吝啬背后的真相是伏尔泰也不知道。卢梭从来没有提过,而他也从来都懒得问,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个秘密,直到写到传记里后才被人们所知晓。
“不过他为什么懒得问你这个问题,又对这个问题表现得很在意?很多人都因此在伏尔泰那里得到了罕见的冷脸呢……”
罗曼·罗兰好奇地用笔尾敲敲桌子,这么询问道。而对面的卢梭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埋到抱枕里面。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但声音透露出一种不知为何的沮丧。
罗兰先生眨了下眼睛。他心里很快就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在面前的本子上一丝不苟地记录下去。
“……对于伏尔泰为什么对这个问题那么敏感,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他对此问题的答案并不在乎,但他知道,自己应该问一问卢梭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对卢梭的内心世界更关注一点。
尤其是他已经自顾自地安排好了这个朋友接下来的日子,却没有询问他任何的想法,就像卢梭根本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一样。伏尔泰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问题,虽然并不打算改正,但他依旧会对这个让他联想到自己错误的问题感到烦躁。
即使此问题并没有要指责他的意图,但在潜意识里,他依旧在指责自己。”
写完这一段,罗曼·罗兰继续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对伏尔泰……”
“不知道。”卢梭硬邦邦地回答,他的脸上显露出十足的不安与烦躁,以及明显的逃离话题的意图,“知道的话,我才不会跟他走。”
“所以你就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离开的?那你不还是知道了吗?”
然而罗曼·罗兰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讲讲呗,我对你们两个的纠葛还是很好奇的。”
卢梭抿住嘴唇,有些焦虑地朝着窗外看去,紧接着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一亮。
“北原!”他喊道,飞快地起身跑出去,把罗曼·罗兰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北原和枫转过头,看到房门急匆匆地打开又关上,卢梭逃命一样地跑出来,和一只小鸟导弹一样,结结实实地撞到自己怀里。
他茫然地“唔”了一声:“怎么啦?”
卢梭用力地抱住他,过了几秒后才逐渐放松下来。他嘟哝着“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天就去普罗旺斯度假”之类的话,朝旅行家笑了一下。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对玻璃珠般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就像是突然起了涟漪的水面,里面倒映出一片色彩斑斓的图景,阳光跳跃在其中,显得生机勃勃。
北原和枫有些恍然地看了眼门,然后跟着笑起来。
“其实也可以去海边游泳。”他说。
“不要,有人去那里度假了。”
卢梭用闷闷的声音哼哼了两声,不用问也能猜出来他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反正在普罗旺斯也有河流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思绪顺着这个人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之前罗曼·罗兰提出的问题那里。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卢梭到底从和伏尔泰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表现出那样的紧张?
其实答案很简单啊。
因为就算是再不想承认,再想努力地让自己沉浸在安全感中,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我们所有的故事其实只是发展于一场欺骗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5
有那么一段时间,因为这两个人之间过分的亲近,加上伏尔泰一直未婚的事实与卢梭无人知晓的来历,上流社会甚至逐渐传出来某种古怪的流言。不过对于这种谣言,大多数认识伏尔泰的人都不是很认同。
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虽然那段时间卢梭总是和伏尔泰待在一起,半步也不愿意分开。而伏尔泰也总是随着他的性子。但伏尔泰的态度很难说到底是纵容还是根本不在意。
在绝大多数时候,伏尔泰对卢梭都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身边的这个人。还有一部分人觉得伏尔泰更像是一时兴起的随便玩玩,很快就会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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