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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济慈是小夜莺。拜伦是这么说的。
他确实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夜莺:一种并不是十分鲜艳的鸟,但嗓子轻盈得就像是承载着露水的东方绸缎,让人想到春日里透明的忧郁。
这位年轻人总是跟着他的两位前辈,抱着书红着脸,用轻轻的嗓子说着什么,同时用那种永远都满怀担忧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们,好像生怕自己的两位前辈在路上会把自己丢掉。
拜伦有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个小尾巴——主要是在向女孩们告白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担忧地看着你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所以他很多时候都在吓唬济慈,故意装作很凶的样子。
“约翰·济慈!”
拜伦恶狠狠地转过头,他用力拽着济慈的衣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在泰晤士河里面捉天鹅的行为了!我知道这是皇家财产,但少一只天鹅能看出什么来啊!吃到肚子里就没有罪证,好吧!”
他很凶地看着济慈的眼睛,然后在那种仿佛生来就具有的哀伤与忧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那对深紫色的眼睛中浸透着这个岛国雾气般的忧郁,但是不显得很沉重,反而能照得进光。
“可是我要照顾好拜伦先生……”
济慈很认真地说道。他仰着脑袋——他因为年纪比较小,比拜伦稍微矮上一点——目光中没有露出格外受伤的样子。
拜伦的身子僵住了。
“呃,好吧。”他不由自主地嘟囔道,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恼羞成怒起来,开始毫无理由地对边上的雪莱发脾气。
“都怪你!”他孩子气地抱怨说,“我难道很需要别人来照顾吗?”
走在边上的雪莱微微侧过头,亮银色眼睛中的焦距轻盈地落在这两个人的身上。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注视着面前的人们,然后在伦敦难得的太阳下露出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没有拜伦那么张扬,但也很柔和地弯起了眼睛,唇角上扬起明媚的弧度。
拜伦一直说,雪莱的笑容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象点满蜡烛后看到的教堂壁画到底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去思考去年见到的石头雕像上有没有开满细碎的白花。
“最奇妙的是,”后来拜伦这么笑着对北原和枫说,“我在去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在路上真的看到了很多白花。”
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正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两个人各自用吸管喝一杯夏威夷风情饮品。
拜伦一边喝,一边给第二次来到伦敦的旅行家说着当年他和自己朋友在伦敦经历过的故事,说到某些内容的时候还会笑起来。就是他的笑容没有平时那么热烈而又明快,像是沾染上了温带海洋气候湿漉漉的空气。
北原和枫则是在他身边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合格听众,同时握着拜伦的手,领着这位似乎没有心思走路的诗人走过伦敦开着花的街道。
“一定开得很漂亮。”他回答道。
拜伦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张开双臂,鸟似的转身转到了北原和枫的另一侧。
这位勋爵语气听上去异常的骄傲:“很——漂亮!”
旅行家笑着侧过头,伸出的手指把拜伦头顶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按弯了下去,那对带着温柔色彩的橘金色眼睛朝着眨动了一下。
“一片叶子。”他说。
拜伦的动作止住了,他歪了下脑袋,看着北原和枫,突然乖巧了下来,就这么任着对方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将自己的目光一点点地挪走,轻声说道:“珀西……”
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要欺负约翰啦,乔治。”雪莱总是用轻快的声音这么说。
然而任性的拜伦先生很明显会因为这句话更加生气。他在街道上很不满地大声嚷嚷着什么,让济慈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很容易害羞的孩子看了看周围,然后在雪莱带着笑意的目光下拽着拜伦,说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餐厅。
他们三个人其实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好像是上帝钦定了他们要做彼此的朋友,他们总能争争吵吵而又相互依赖,从彼此的身上看到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三个超越者的组合在当时的英国,甚至说整个欧洲都能算得上是奇特:
拜伦是连他祖国都看不下去的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雪莱是全欧洲都知道的理想主义傻瓜,而济慈……这个拒绝贵族身份的平民竟然天天和两位贵族混在一起,本身就够独特了。
华兹华斯一直对此挺痛心的,他感觉济慈实在不应该和那两个看上去脑子就不太正常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很美啊。”济慈每次都只是眨眨那对忧郁而又哀伤的紫色眼睛,耳尖微红地回答,“拜伦和雪莱先生都很美。”
很古怪的理由。
——但就是因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这位同样富有天赋的超越者就不出声地跟在拜伦或者雪莱的后面,固执地照顾着这两个人,一直到了许多年后。
一直到命运带着他先一步离开。
8
真的很美。
济慈每次抱着书陪雪莱安静地在办公室里整理情报到深夜一两点的时候,或者看到拜伦站在伦敦的街头或者高楼上指点江山地说着对未来的规划时,他就会这么想。
不是外表,不是气质,甚至不是性格,那单纯是一种理想与爱的光焰,耀眼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去努力地想要见证这种光辉的结局。
就像是天空中遥不可及的太阳和月亮,从来不被理解的太阳和月亮。这些天体只是在地球上投下光来,什么都没有表示,就惹得无数的人类爱它。
“约翰。”
雪莱有一次很认真地对济慈这么说:“我不确定我是否做得正确,也不确定我是否能够挽回这个未来。”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雪莱脸上并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仿佛白银浇筑成的眼睛甚至有一个温柔的弯起。
他认认真真地承认道:“事实上,我不认为我会有什么结果——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为改变那个未来做出最大的努力。”
济慈仰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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