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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我光着身子,坐在岸边,看虞百禁一步步走上河堤。夜幕之下,他裸露的上身和双脚是石膏般的白,黑发湿润,像风中的青草一样柔顺。我一定曾见过这个场景,在某一幅画或是我的梦里。
不多时他返回,从车里找来一条干毛巾丶几件衣服和两瓶水,走下草坡时驻足了几秒,我朝他喊,怎麽了?没什麽。他说,你刚刚好漂亮,像一只羊。我总觉得梦到过你。
于是我又发起昏来,不敢看他的脸,只伸出手,说,我自己来。他一口回绝,“怎麽能让你自己来?”再一次把我拽过去丶骑跨在他身上,双膝撑开我跪着的腿。
“我帮你。”
“我也能……”
“留在里面很容易生病的。”他振振有词,“事後不清理的男人不值得托付。”
“你说的最好只是这件事。”
我被他扶着腰,重心往下沉,又像是另一种交合的体位。我不愿细想,伏在他肩上,尽量不发出难堪的声音。
“哦,杀完人也是。”
他用干净的水帮我清洁,把他射进去的东西洗出来。过程很诡异,还好结束得快,除去我早已在他面前丢失过不止一回的自尊心,没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
假如尊严和生死都可以舍弃,那它们刚刚就被我扔进了水中,烂在淤泥里。等我再上岸,或许脚步能更轻盈些。
我和他轮流擦拭干身体,穿好衣裤,回到路面上。这里是一段类似县道的辅路,远离城镇与乡村,一点灯火丶人烟也无,更远处的铁轨也没有火车经过时,便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只能听到微风吹动草木和潺潺的流水声。我把我们换下的衣物丶包括使用过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包装都收起来,清除掉草坪上有人停留的痕迹,尽管我知道没什麽用。
“睡觉吧。”
我关上车门,和虞百禁同盖一条毛毯,头枕着行李包,躺在後备箱里。
“好窄。”
他比我还高几公分,两条腿伸不直,得蜷起来才能躺平。我不禁想起面馆老板说他的那句,“到底吃什麽长这麽大个儿”。
“你……”我迟疑了一晌,还是问出了口,“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得好吗?”
“怎麽问起这个?”
“问问而已。”
他侧身面向我,手在黑暗中碰到我的手。後面那句我没说出来。仔细想想,纯属自作多情:我居然想问他,你挨过饿吗,挨过打吗,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孤单吗,无助吗,会不会在深夜时想家?
“挺好的啊。”他说,显然没经揣摩,只是依着我的话作答。“我没有什麽糟糕的回忆。”
“是没经历过还是你压根儿就意识不到……”
“现在还记得,保育员很偏袒我们,经常背着院长悄悄开电视给我们看。放动画片,怪兽片,还有她爱看的肥皂剧。”
“你们不允许看电视?”
“小孩子嘛,不懂节制,院长就吓唬我们,看太多眼睛会瞎掉。”他轻声地笑,指尖在我掌心胡乱勾画,“那个保育员很善良,养了两只仓鼠,可是某一天,一只突然发狠把另一只咬死了,开膛破肚。”
“仓鼠不能同笼饲养,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我说。“是这样麽。”他问我,“你了解这些?”
“我在宠物店打工。”
“你喜欢小动物?”
“一般。不讨厌。”睡意一寸寸漫到头顶,我往他脖颈处埋了埋。他回抱住我,用一种绝非疑问的语气。
“那你喜欢什麽。”
“你。”
我佯装淡定,却越埋越深,“满意了?”
“还差一点。”
他身体很暖,残存着人在欢爱後的气味,肌肤相亲过的馀温,跟随手臂缠绕上来,将我包围。
“再多喜欢点……”
这就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的所求和贪欲?我抱着他想,那就拿去吧,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块为你而软化的骨头。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丶两次,我不介意重蹈覆辙。最坏的事总会发生,而最好的事,它就在此刻。
黎明之前,一场大雨突如其来,淋湿了我们相通的梦境。我惊醒了一瞬,闻见空气中泛滥的湿意和泥土腥味,没顾得上看时间,又被虞百禁拉回怀里,所以我和他都不知道,此时的容晚晴已经消失在雨中,去向了那座没人能找到的岛屿。
早上醒来,雨还在下,滂沱之势,没有一点预兆。窗外阴云密布,狂乱无章的风在车玻璃上扫出道道水痕,我和虞百禁依旧裹着毛毯,两双冰凉的脚贴在一起,躲藏在这幽暗且温暖的庇护所里。
我们换了好几个广播电台,多数都在讨论天气,明明前几日,气象台的预报都是晴天,别说降雨,连一朵积雨云的影子都没观测到。太反常了。“看来世界要毁灭了。”
和我并肩坐在车厢里啃冷火腿和生吐司的虞百禁得出结论,“下一步应该是海啸和洪水,天降陨石,瘟疫爆发,人类建立了避难所,最後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而我和你,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人,在我们借来的车里找到了梁不韪留下的密信,他的女儿是一位先知,早在出生时就预言了人类即将来临的末日——这个剧情怎麽样?”
“梁不韪肯定喜欢。”我麻木地为他鼓掌,“他会马上投资给你建组拍摄,等你拿了奥斯卡就去当大明星,别杀人了。”
“听起来不错。但是那样要谈地下恋爱吧。”他扣住我的手背贴在脸颊上,“算了,我不能委屈你……”
神经病。
待到雨势变小,我载着我的神经病现男友,开往我骗他说我没去过的海边。车也不用洗了,被雨水冲刷得焕然如新。
临近中午,雨过天晴,雨後的阳光有一种别样穿透力,天空洗练而湛蓝,不见一丝骤雨过境的迹象。我开窗通风,风里弥漫着浑浊的水汽,湿度显着升高,足以证明我们已经离海很近。我猜不到容晚晴会在哪片海滩丶以何种姿态迎接我们,但我确信,我一定能和她相见。
等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想告诉她,不论结局如何,这一次,我是为我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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