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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舍
“你们这是要去哪?”
叩天殿一楼正厅的朱红大门外,白云客看着张听乾与孙端己并行而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孙端己暗道一声“糟”,这张脸必是客星无疑。张听乾面色骤变,他心念电转,猛地一咬牙抓住孙端己的肩头向身前一推,冷冷道:“去哪?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默许这小子在叩天殿内自由来去,他独自潜入丹房,你就不怕他窃得什麽机密与云巍联手反制住你?你可要记得,一旦皇帝死了,冥冥中的天下大势便会落在作为头上,他一旦被紫气庇护,帝星罩在他头顶,海捕令一出,你被天下人追杀,届时使出再多迷惑人的术法手段也无济于事。”
“停——停!”孙端己连声制止道,“我不想知道你们这些背地里的手段,不要说给我听,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白云客一把抓住就要溜之大吉的孙端己,嗤笑道:“是啊,所以我这不是放弃装神弄鬼,走人谋的道路了麽。凡人蝼蚁,一场战火就能烧尽,不值得多费心思,若非我带着记忆,如今云雪臣与我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的魂魄若苏醒过来,才是真正棘手的事。”
孙端己心头一震,记忆?
张听乾丝毫不关心他话中耸人听闻的真相,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是非,总之孙端己自今日起不允许再进叩天殿一步,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我不信他。”
“可以。”白云客箍着孙端己的手臂,转身走出一步後身形顿住,他侧首回头,探究的目光从孙端己身上移到张听乾脸上。二人竭力压下心绪,没露出丝毫急色。
“至于你,”他移回目光,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孙端己,“以免你坏我好事,这几日就待在我府上。孙家也不必回了。”
孙端己眼神一动,嬉皮笑脸向张听乾道:“走就是了,你可不要真拿那些丹药蛊虫来喂我。道长稍安勿躁。”随後他盯着白云客的眼睛,一手抓住白云客的手臂慢慢从自己手腕上挪开,反手伸出,斟酌道:“李横江,你若不放心,不如与我回春歇楼。你让我住你府上,不是连累我惹人闲话?我可不愿意。”
这解释合情合理,白云客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定定地看他伸出的那只修长的手,久久没有去抓。
孙端己神态放松,冲白云客露出一个不加算计毫无阴霾的笑。
倏然间那年檐下雨中二人初遇之时的景象尽数活了过来,仿佛只要握上去,就能离开这场经年不停的大雨。
白云客..或者该称李横江,他从幼年就痛恨下雨,他的父王死在雨中,他的母亲在雨中被人装进棺椁。这些画面自他有记忆起,就常常浮现在脑海,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冰冷坚硬的声音不住地重复:“你为复仇而生,只有江山在握时,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分不清那是客星的教唆,还是自己的真心。
可他起初与张听乾在道观生活,後来又辗转多处,与许多人一样吃糠咽菜,年幼的李横江并未觉得苦,後来他走进西都,见识朱门酒肉臭,才终于明白路有冻死骨是怎样的不公。他曾经想过,若能当皇帝,他大仇得报,再重整江山,让那些穷苦的人能过得好一些...至少,要吃点人吃的东西。
如此一念起,心中似有一只烛火引领他不至于失去方向。
可是太久了,他与这个魂魄共处的时辰太久了,日日夜夜,久到他忘了初衷。不知是哪一时刻起,他的眼中世间万物远去,只剩下黑白天地潇潇雨声。
他孤独地与一个天外来客和平共处,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从先太子遗孤,到玄天教主人,他被心中那个声音教会许多闻所未闻的方术,足以令凡人惊惧,跪拜。
没有人问他在想什麽,求道之路是难是易,愿望是什麽。只有一个同样被那道声音所欺骗的张听乾,在这偌大世间寻找能够救赎自己的人。
从未有人胆敢握住他伸出的手,也从未有人向他伸手。那道复仇的声音阻断了他与这世间的联系,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只手,以毫无预兆的姿态拨开这道雨幕。
甚至镇压了他脑海中那道经年不熄的冷酷声音。
——客星在人间初见天孙,震惊之中,纷乱记忆暴露了他。
李横江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雨中自己心头刹那传来的愕然,他分明从未见过孙端己,但那久别初见的惊愕是如此鲜明。记忆纷至沓来,云外天庭,风流倜傥的年轻星君嘴角带着难以形容的笑从一口井中伸出手,连同那个与自己面目相似的独臂男子一同拽下去,一同坠落。
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面容,分明带着恶意,却有什麽令他怦然心动的东西从那张俊秀的面孔中流淌出来,几乎能将他灼伤。
他的魂魄被一阵狂喜唤醒,他的喜怒哀乐从未这样清晰过。
他知道,他看到了变数。
那个瞬间,孙端己笑吟吟的眉眼,从天上到眼前,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头。
他望着孙端己,神色变幻,眸光颤动,极其缓慢地擡起手,将要触及孙端己的瞬间,他骤然伸手按着痛不欲生的头,踉跄退了几步。
白云客冷笑道:“不对...天孙,你..你心中到底在盘算什麽?”
转瞬又有些羞赧般道,“五公子这是请我赴宴?”
白云客痛得浑身发抖,他惨笑道:“我明白了...这是锁...”
张听乾面露惊异,得知白云客这是又犯了“老毛病”,但白云客犯病时并无规律可循,孙端己竟然能左右白云客的神思,实在是令他意外。
孙端己极其隐晦地朝立着不动的张听乾看了一眼,就是此时!
张听乾顿悟般从怀里摸出一粒什麽药来,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喂进白云客嘴里,半刻钟过去,白云客双眼一闭,倒了下去。他招来几个守卫道人把白云客擡进叩天殿,孙端己二话不说擡脚离开。
从始至终,孙端己与张听乾未说一句话。
*
黄昏消逝,夜色降临,寒风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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