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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岁在林中撒完尿,并不打算回到少爷小姐堆里。就算里面有一个江年年。他本来就是该那堆里的,现在也算是归群回巢。她在外面捡几口吃的,啃啃得了。林子里风很静,晚上叶子簌簌往一个方向飘,小腿肚子被草尖一下下扎着,胳膊上一会功夫多了三个包。所以安岁打小看不懂有钱人,神经病,不在屋里睡大觉出来找蚊子叮。溜达溜达,走到了月下的河边,波光粼粼的水,随着风翻搅。河边的草都连成一片。水怎么翻,草怎么翻,岸上岸下,都随着透明的河流挥手抖动。在那些草叶尖端,根茎,与土地融成一片的黑绿里,有黄色的亮光一点点的,亮起又熄灭。刚注意到的时候只会看见那片几粒连片同时闪了一下,再一眨眼的功夫,恍然就是天上的星子落了满草地。静谧里,风流水流里。无数的亮,对你眨啊眨。安岁脱了鞋,光脚踩在大地上,草的汁液溅到脚踝,呼吸中都是夏夜的气味。就是在这样,被萤火包围的河边,安岁彻底松下了那颗假装岁月静好的心。掰了芦苇杆子,拽下一把狗毛似的东西,扬起手臂,尽情的往河里一洒。狗毛被风吹成旋儿,在水里浮着,不体面的想结块,仍被吹得乱七八糟,只能遗憾的顺流而下。安岁喉咙里轰轰地发出低笑。又像笑声又像是猫的呼噜、狗的呜咽,低的不能再低,低到一个点,她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大口喘着气,恶狠狠的呸了一口。她把双脚淌进河里。凉凉的水流啄她的脚面,被她踹出个花来,哗啦哗啦,水滴子一串一串甩出水面。她把河流想成江年年那张可憎的脸,一脚脚踹上去,十几年的幻像面目全非。痛快极了。让你对我笑,对我哭,过来拉我的手,让你跪下来的时候抓着我不放,狗东西!滚啊,滚吧。我不要你,我才不想要你。滚到我看不到的尽头去,只要你不对我笑,你跑到谁的怀里去都好!我诅咒你,江年年,你一人幸福去吧。谁愿意跟你去啊。我自己宁愿不幸着,你管得着吗?你又来多管什么闲事!烦人透顶。谁喜欢被你抱着占着,谁喜欢跟你住一起,谁喜欢跟你睡觉了。男女有别、男、女、有、别!要不是我,你能不能留那玩意儿还两说呢!现在知道丢脸了?那你干嘛不早……怎么不早把我……“岁岁。”背后传来那一声令人烦憎的呼唤。“叫谁呢?叫狗呢?好好叫,我大名叫安岁,安岁!”江年年愣愣站在萤火虫扎堆的河岸边,看见坐在河边淌水的少女。苍白月色下,脚丫在水里搅弄,挑起的水花扬在半空,洒出晶莹剔透的光华。她仰着脖子,回过头,发丝乱翘,黑黝黝的眼珠,黄绿色的萤火在瞳仁里面连成一个环,亮亮的映照出他,要咬他一块肉下来似的,充满攻击性。却让他胸口那塌陷下了一块儿,温软绵延,为之不合时宜的雀跃,呼吸加速,觉得无比可爱。江年年着了像,恍惚地踏往已被踩出一条小路的萤火地,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了敏感戒备的这人。安岁眼瞅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只剩半步距离,手掬起一碰水泼向他,不许他再靠近。江年年垂下浓密的睫毛,停了脚步,眸子映着粼粼的河水,剔透到底:“岁岁。脚会冷的。”“关你什么事儿啊。去和你社团的朋友玩儿去。”江年年柔声道:“我没有朋友。”他走近这最后的半步,流萤簌簌扑下,不顾安岁把水泼到他脸上,睫毛往下滴水,捉了她的手,放在湿漉漉的唇边细细啄吻,一路从手腕往上吻到手心。“我只有岁岁。”他睫毛的水滴到了安岁的手心。“不许用这种恶心的话哄我。”安岁手上像被火燎到,往回抽手,竟然挣不动。脸也因惊怒烧灼起来。因他歪在自己胳膊上的潋滟眸光,那只手又去捂他濡湿的眼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黑暗中,江年年听见她低低的喘息。他叹了口气,脸随之往上挪移,吐出的气息又热又烫。“嗯?什么眼神呢。岁岁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许了么。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吧,岁岁。”给我指点迷津。为我指明道路。你为什么安静,为什么发怒,为什么远离人群,为什么不叫我靠近,眼里却只盯着我看吧。他仍闭着眼,虎牙轻轻咬了咬她的手指,撒娇卖痴,唇角微扬催促道:“岁岁?”她的喘息声,急促沉重,从胸腔柔软的震颤,在他手下无数个黑夜,熟悉地令他鼓胀起热切来。“江年年,你得寸进尺。”安岁低喘道。带股狠劲儿。“我告诉你。你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怎么样。都别扯到我身上。”江年年的脑袋停了。安岁借机把手抽出来,眼睛望向反射出萤火的河面。冷悠悠,映着黄绿色的点点,荡漾出一条一条光带。江年年瞧着她的侧边脸,自额前滑到鼻尖,又落在唇珠上,泛着光。夏夜的风挤进来,搅散他一池子的绮思。他怎么会说呢。不会的。她这样抗拒他啊。于是他轻呼出一口气,温软地俯下身来,捏住她袖子,道歉,说他做错了,不该这样,以后不会了。又说河水太凉,担心有什么咬了她,快把脚伸出来。安岁不理他,犹在搅水玩。江年年见她不愿听,自己也坐在她旁边,换了话来搭,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这么多萤火虫,这次出来还是很值得。萤光点点,从草堆里亮了又灭,三三两两,照亮那一点点漆黑。又是为了繁殖吗。安岁锁紧眉头。萤火虫和人都没区别。动物都是这样。只不过她从前没把自己和江年年扔进这大类里,她太理所当然,所以那些不该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东西也蹦出来。他们怎么能也这样。他俩。在江年年心里占的地方就这个吗。滚蛋。这又是什么伟大的本能,逼的她也得和江年年走上这一遭。狗操的蝴蝶,怎么就非得有,就非得往这里钻。江年年还在那儿,双手撑在背后草地上,没事人一样欣赏着月色,说着好开心啊。岁岁。“那你呢?你开心吗?”他没再看她。“……”安岁没什么想说的。“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也就那样,人家开心我就开心啊,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是实话,可因为语气吧,所以她的话显得阴阳怪气。“……”江年年罕见的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望着夏夜天空,琥珀色的眸光澄澈空茫。窸窸窣窣的虫鸣,远远林间无名鸟叫,潺潺流水拂过脚面,一去不返。很久之后。安岁又开口了。“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她低着头,看着影影绰绰的河水,咬紧了牙。“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江年年。遇上你准没好事。”虫鸣似乎变响了,远处飞鸟声扑腾穿过,搅动更大水波,带动了整条河流。江年年这回眼珠瞥到了她低垂的脸上。“……嗯。”好啊。“你嗯什么嗯。”安岁突然就不爽了。“你下辈子见不到我很开心?”江年年很平静:“是岁岁见不到我很开心吧。”“你说什么?”“我说错了吗。”他轻笑。“岁岁不是一直很厌烦我,讨厌我,希望甩掉我吗。”“要没有妈妈。岁岁早就会丢下我,不知道去哪里吧。”“要没有我,你也会活的更开心,对不对。”他眼角弯弯:“所以我哪里说错了?”“没有遇见江年年,安岁会更开心!”江年年眼睛亮亮的张开双臂,特别开朗的吼出这句话。这样说着,喉咙里憋不住了,吃吃笑起来。“可是怎么办啊,岁岁,你已经遇见我了。”他抱着膝盖,歪头对她笑。“我没法跟你道歉了。”江年年的眸色变得宁静而幽远。“你继续不开心吧。我只能让你偶尔开心一下了,假的也行。你偶尔也和我装一装开心的模样。咱俩就这么过。好不好?”安岁硬着头皮:“胡说什么。”江年年笑容俊朗:“没胡说啊,岁岁不就是这样勉强跟我一起的嘛,无时无刻都不开心,我很有罪恶感。”“江年年你少阴阳怪气的。”“我没有阴阳怪气哦。”“你自己听听你这个语气!”“自己说的话会在耳朵里被扭曲成别的音色,所以我听不到。”“你在显摆什么。你聪明是吧。”“哈……岁岁真够讨厌我的,总把我往坏处想。”“啧我讨厌你?!是不是你先说男女有别?!”安岁忍无可忍。“那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和你开房?然后呢,第二天都传出男女过夜,我无所谓,岁岁你是女孩子的,名声怎么办?”“你跟我分男女!”“你就是女生啊。我每天揉的是瞎了吗?”“我是说你和我分你我!江年年你少拿那些东西来跟我说话,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江年年沉默半晌。“岁岁。我们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的。”“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会有其他人,要想好好的活下去,其他人的帮助是必须的,我们要在别人的眼光里活下去,这避免不来的。”“我们现在高中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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