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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哥,”旁边一个瘦子小声说,“这哥们儿也太丢咱东北人的脸了。”
“就是,”另一个胖子接话,“调戏妇女,黄图,嫖娼不给钱——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不是东北人。”冯老黑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他是哪儿人跟我没关系。进来这里,都是犯了法的,谁也不比谁高贵。但是——”
他转头看向李刚,眼神冷了下来“但是,欺负女人,还嫖了不给钱,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我冯老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出来混,讲究的是个‘理’字。你调戏人家,人家不乐意,你就黄图报复——这叫没种。你嫖了不给钱——这叫没品。没种又没品,你在这屋里,排不上号。”
李刚抬起头,看着冯老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是委屈,是不服,还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
“老黑哥,我不是不给钱,是那个女人要价太高——”
“我说了,闭嘴。”冯老黑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做了什么,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在这儿待五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他站起来,走到通铺最里面,躺下,闭上了眼睛。其他犯人也各自散了,没人再理李刚。李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盆,像一根被插在水泥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瘦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别站着了。那边有个空位,把东西放下,铺盖自己叠。明天开始跟着我们出操、干活、吃饭,别多话,别惹事。”
李刚点了点头,走到那个空位前,把塑料盆放在地上,开始铺褥子。他的手还在抖,褥子铺了好几次都没铺平。瘦子看不下去了,过来帮了他一把。
“谢谢。”李刚小声说。
“不客气。”瘦子在他旁边坐下,“我叫刘小东,因为盗窃进来的,三年。你呢,五年?”
“嗯。”李刚低下头,“五年。”
“五年不长,熬一熬就过去了。”刘小东安慰他,“我隔壁那个,故意杀人,无期。那才叫长。”
李刚没说话。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卡车,想起了货运站,想起了那些在高公路上飞驰的日子。他想起了那个叫孙晓敏的女人,想起了她在镜头前安静绣花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出去的那些图片,想起了那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想起了出租屋里那根嗡嗡响的灯管。
“妈的。”他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他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审判长的那句话——“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要在这个地方待一千八百多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城边区,那栋白色红瓦的别墅里,孙晓敏正在做当天的第三场直播。她绣完了一朵红色的玫瑰,正在绣一朵黄色的向日葵。曹剑平坐在她旁边,林婉站在门口,陈翠莲和春花在镜头后面吃水果,秋月在给大家倒茶,李香兰在泡今天的第三壶茶,赵秀娥在厨房里炖排骨汤。
直播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礼物一个接一个地飘。孙晓敏的手指在绣布上飞快地穿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不知道李刚被判了五年,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好,窗台上的兰花开了第二茬,曹剑平坐在她旁边,林婉姐给她炖了汤,翠莲姐给她削了苹果。
她低头绣着向日葵,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光。
“小曹,”她轻声说,“你说向日葵为什么总是朝着太阳?”
“因为它喜欢太阳。”
“那我就是向日葵,你就是太阳。”
曹剑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弹幕里有人问“晓敏为什么笑了?是不是老公又说了什么悄悄话?”
孙晓敏看了一眼弹幕,笑了“老公说我是向日葵,他是太阳。”
弹幕炸了“好甜!”“我又酸了!”“这狗粮每天都有!”“晓敏你老公到底有没有兄弟?最后一次问了!”
曹剑平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没有兄弟,别问了。”
弹幕一片哀嚎。
看守所的监室里,李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铺位的刘小东打着呼噜,对面有人磨牙,有人说着梦话。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坐起来,靠着墙,看着铁门上的小窗。小窗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操场,操场上面是天空。他看不到天空,但他知道天黑了,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已经黑透了。
“五年。”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灯管嗡嗡地响着,隔壁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宣告时间的流逝。
他想起小时候在黑龙江老家的日子。冬天很冷,零下三十多度,他穿着棉袄棉裤在雪地里跑,脸冻得通红,但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妈在屋里喊他回家吃饭,他不愿意回去,他妈就拿着扫帚追出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缺。
后来他长大了,出来跑大车,赚钱了,喝酒了,抽烟了,找女人了。他觉得这就是大人该过的日子,想干嘛干嘛,谁也管不着。他不怕警察,不怕法律,不怕任何人。他以为自己是条汉子,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怕,是没遇到让他怕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消毒水味刺得他鼻子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但他没哭。他李刚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哭过。
只是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哨声响了。李刚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其他犯人一起跑到操场上。天刚蒙蒙亮,操场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面是灰白色的天空。
他站在队伍里,跟着口号做操。伸胳膊,踢腿,弯腰,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得像一个上了条的玩具。他的脑子不在操场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
“李刚!”狱警喊了一声。
“到!”他下意识地回答。
“你家人来看你了。会见室,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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