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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第七物理康复中心门口,林战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午后的空气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金属与焦灼混合的怪味,比他早晨进去时似乎更浓了些。测试仓库里机油的刺鼻、神经链接带来的晕眩感,还有胸口那持续传来微弱暖意的金属盒子,都还残留在他感官的角落里。手腕上那个廉价的塑料手环,标注着“d级适应性”的字样,边缘粗糙,摩擦着皮肤。
他抬起手,看着那行小字。d级。有限操作适应性。一个不上不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评级。它不像那些失败者一样直接被淘汰出希望的游戏,但也远远够不上“优先评估权”的门槛,最多只是在未来可能(仅仅是可能)的机甲相关后勤、维护甚至苦力岗位上,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加分。距离登上“方舟”,依旧遥不可及。
然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到“戍卫者”内部线路时的奇异触感,眼前也偶尔会闪过那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画面”——巨大的弧形结构,冰冷的意识嗡鸣,还有那黑色石头“发烫”瞬间,机甲内部几个意义不明模块的“闪光”。这些都无法用评级来解释。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那石头是什么,无论测试时发生了什么,眼下的现实是,他需要回家,需要面对苏媛和小雅,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太阳的倒计时不会停止,生活的重压也依然存在。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喧嚣,也更显颓败。街边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卷帘门上喷涂着潦草的“停业”、“转让”或者“末日大甩卖”的字样。还在营业的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了罐头、瓶装水、电池和压缩饼干。气氛紧张而沉默,偶尔爆发几句因插队或抢购最后物资的争吵,很快又会被淹没在更庞大的、焦虑的沉默里。
几个主要路口增设了治安岗亭,漆成灰蓝色的治安机器人静静矗立,光学传感器缓缓转动,监视着人流。它们的金属外壳在异常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远处,一辆重型磁悬浮卡车呼啸而过,车上覆盖着帆布,帆布下是棱角分明的轮廓,隐约像是某种大型工程机械或军事装备的一部分。卡车在一队穿着黑色制服、臂章是联合政府徽记的士兵护送下,驶向城市边缘的旧港口方向——那里据说正在被紧急改建,是“火种计划”在滨海市的物资集散地之一。
街角的巨型全息广告牌,依旧循环播放着“方舟一号”在星海中航行的壮丽画面,但不知何时,画面下方滚动起了新的字幕:“…首批深空宜居星球候选名单进入最终评估…‘灵枢’机甲志愿者招募持续进行,为人类未来贡献你的力量…请广大市民保持秩序,配合物资调配…”
广告里充满希望的声音,与街道上弥漫的紧张、抢购和无声的绝望,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割裂。
林战加快了脚步。他右腿的旧伤在测试后似乎更明显了一些,每走一步都传来清晰的酸胀感。但他无暇顾及,只想快点回到那个临时的、却能给他片刻安宁的屋檐下。
推开家门,预料中饭菜的香气并未传来。客厅里有些昏暗,窗帘半拉着,挡住了部分过于刺眼的室外光线。苏媛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小雅挨着她,小手无措地抓着妈妈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怎么了?”林战心里一沉,关上门。
苏媛闻声转过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打印纸,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
“你回来了。”苏媛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把那张纸递给林战。
林战接过。是一份来自“滨海市资源统筹与分配管理委员会”的通知。措辞官方而冰冷,大致意思是,根据“火种计划”全球及地区资源紧急调配方案,结合个人信用积分、职业技能评估、家庭负担及“对人类文明延续潜在贡献度”等多维度综合评分,他们现居住的这套公寓(产权属于苏媛已故的父母),已被列入“b类可征用资产清单”。要求住户在三十日内搬离,前往指定的“d-7片区集体安置点”报到。公寓将根据评估价值,折算为“联合贡献点”,计入家庭账户,可用于兑换后续“火种计划”相关配额(包括但不限于生活物资配给、基础医疗份额、未来潜在移民资格抽签权重等)。
下面附着复杂的计算公式和评分项,他们的分数被圈出来,在几条关键指标上很低:“职业技能评估(林战,因伤离职,无当前有效技能认证)”、“对人类文明延续潜在贡献度(家庭综合评估:低)”。
冰冷的数字和条款,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这不是针对他们一家的特殊对待,这只是那庞大而残酷的筛选机器开始运转后,无数被碾过的微小齿轮之一。优先级高的科研人员、工程师、熟练技术工人、拥有特殊技能者、甚至只是身体评估健康的青壮年,他们的住所、他们的财产会受到保护,甚至得到加强。而像林战这样因伤失去“价值”的前工程师,像苏媛这样普通的中学教师,像小雅这样纯粹
;的未来“消耗品”……在末日倒计时的天平上,重量太轻了。
“d-7片区…”林战低声念出这个地名。他知道那里,在旧城边缘,靠近废弃的工业区,原本是规划中的仓储用地,临时搭建了一批简易板房。条件可想而知。
“我去问了,”苏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管委会的人说,这是规定,是‘必要的牺牲与调配’。我们的积分,连申请延期或者调换到稍好一点的c类安置点都不够…他们说,现在资源紧张,大家都困难…”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泪水又从指缝间渗出。
小雅看着妈妈哭,嘴一瘪,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苏媛怀里。
林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测试仓库里失败的晕眩,黑色石头的秘密,机甲链接的异样,手腕上廉价的塑料手环…所有这些东西,在这一刻,在这个哭泣的妻子和女儿面前,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和苍白。
他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张通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走到苏媛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和抽泣的小雅一起,轻轻揽住。苏媛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软化下来,靠在他肩上,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夹克。
“没事,”林战的声音低沉,但很稳,他的手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小雅的头发,“没事的。会有办法的。”
他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以至于苏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时,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真的有什么把握。但林战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句空洞的安慰。办法?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被判定为“低潜在贡献度”的家庭,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旧的储物箱,里面是一些他从前航天工程师生涯留下的杂物,一些工具,几本专业书籍,还有……几件在事故后就没再动过的、带有公司标识的旧工装。他又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硬硬的金属盒子。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个人终端屏幕自动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通讯请求,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伴随着一个坐标地址,和一行简短的字:
“想知道你测试时发生了什么吗?想知道你口袋里那块‘石头’是什么吗?今晚十点,一个人来。”
发信人一栏,是空白的。
林战的心脏猛地一跳。测试时的异常数据,果然被人注意到了。而且,对方还知道他口袋里(对方用的是“口袋里”这个词,而非“拥有”或“得到”)有那块黑色石头。
苏媛也看到了屏幕,她止住哭泣,疑惑地看着那闪烁的请求和地址,又看向林战:“这是…谁?”
“不知道。”林战实话实说,他盯着那个坐标。地址位于城市另一头,靠近旧港区,是一片鱼龙混杂、治安混乱的街区,以前是仓库和码头工人聚集地,现在恐怕更乱了。
“不要去。”苏媛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脸上露出担忧,“那里很乱,现在这种时候…太危险了。”
林战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还在小声抽噎的小雅,看了看手中那张冰冷的征用通知,最后,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邀请。
危险,从来都存在。太空行走是危险的,测试机甲是危险的,留在这个即将被重新“分配”的家里,面对不可知的安置点未来,同样危险。
“我去看看。”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需要弄明白。”
他必须弄明白。为了口袋里那张轻飘飘的驱逐令,为了怀里哭泣的妻女,也为了测试隔间里,那瞬间将他意识带到冰冷钢铁躯壳深处,又让他惊鸿一瞥般“看见”浩瀚与神秘的奇异连接。
他需要答案。更需要…力量。
窗外,黄昏再次降临。那辉煌得不正常的光晕,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金红色,像是凝固的、正在冷却的熔岩。巨大的太阳黑子群,如一只永恒的、漠然的黑色眼睛,悬挂在逐渐暗淡的天幕中央,俯瞰着这座正在悄然开裂的城市,俯瞰着街道上为最后一口食物推搡的人群,俯瞰着治安机器人冰冷转动的传感器,也俯瞰着这间小小的、正在被命运推向悬崖边缘的公寓里,一个男人做出的决定。
夜色,即将吞没这座裂隙边缘的城市。而有些抉择,必须在黑暗中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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