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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往北走了两天。土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路边开始有扔掉的空药篓和踩烂的草鞋。第三天傍晚在一条干河床边歇了一夜,第四天继续走。有人烟了。
沈悦的话是一点一点漏出来的。第一天只说了三句。什么时候歇。有水吗。这个草能不能吃。韩沐相说不能。她就扔了。第二天问了七个问题。韩沐相数过。第三天他没数。
第四天中午,石子路走到尽头是一个小镇。镇子没有名。路口立的木牌上字迹被雨水淋糊了,只能看清一个字。
牌子上写的什么。沈悦追上来两步。剑抱在怀里。
看不清。韩沐相说。
你不认字?
韩沐相没答。
走了几步。那你是干什么的?
赶路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顾长声在前面咳了一声。沈悦闭嘴了。但嘴是闭了,眼珠子还在转。
镇子不大,两条街,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交叉口就是坊市。坊市也不大。八九个摊子,一个茶摊,一间杂货铺。摊子卖的都是散修从附近山里挖来的东西低阶灵草、残破阵盘、旧法器碎片、不知真假的古丹方。
沈悦从没见过坊市。凡人界的集市她熟——菜摊、肉铺、卖布的、磨刀的。这里摆的东西她大半不认识。一个摊子上放着几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跟她怀里剑鞘上差不多的线。另一个摊子上是一把断剑,剑柄上镶的石头不亮了。
韩沐相在第三个摊子前蹲下来。沈悦跟过去。半蹲,膝盖弯着,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你在看什么?
韩沐相没答。他在看一块阵盘残片。边角碎了一个缺口,阵纹线在缺口处中断。他把右手拢在袖子里。
这个破了。沈悦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破了为什么还看?
韩沐相把残片翻过来。看背面。没答。
她盯着那块残片看了片刻。什么都没看出来。站起来。又蹲回来。
你能修吗?
韩沐相没抬头。不能。
摊主是个中年胖子,筑基初期。穿着件洗得白的灰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胳膊。摊子上摆了几块阵盘残片、一把断掉的阵旗、两颗暗淡无光的阵核。最里面塞着半块圆盘残片。看着像二阶残盘,边角碎了一个缺口,阵纹线在缺口处中断。但核心纹路没伤。那是三阶的。做的人做成二阶阵壳,往里塞了三阶核心。做的人三阶阵盘做废了一个,不想扔,把核心拆出来塞进二阶壳里凑合卖。卖主继承了这个阵盘不知道它的底,当废品堆在角落。韩沐相把右手拢在袖子里。在坊市不铺神识,不用阵域。他只蹲下来,用眼睛看。阵纹线的粗细、密度的变化、回路拐弯的角度。这些用看就够了。
看够没?胖子摊主说。他坐在摊子后面的草席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破蒲团。手里端着半碗面。面已经坨了。
韩沐相没有抬头。二阶残盘。碎了一个角。
胖子把面碗搁下。那是天机阁的旧货。我三年前在残笺渡收的。那时候一整箱——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韩沐相。白、筑基中期、腰上没有剑、蹲在阵盘摊子前面。一个剑修腰上没有剑,蹲在阵盘摊子前面。多半是外行。
看也白看。二阶残盘。修得起吗。阵法师的价你知道吧。修一个二阶阵盘比买新的还贵。他端回面碗,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面坨了搅不动。买不起别摸。
他摸都没摸——你说什么呢?沈悦站起来。
胖子看了她一眼。练气四层。衣服洗得失了原色。敢跟筑基初期顶嘴。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你——
顾长声从后面伸过一只手,按在沈悦肩膀上。没说话。沈悦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脸上还挂着没完的火。在凡人界菜市场她敢跟任何人吵——但老头的手按在肩上,她不敢动了。
韩沐相把那块盘残片拿起来。残片不大。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宽。表面有一层灰,灰底下是磨损的阵纹线。他的手指从断裂处的横截面摸过去,摸到第三层时指尖停了一下。这一层纹路比外面两层密了三四倍。三阶核心的密度。卖主不识货,当二阶残盘卖,定价按废品算。
他右手拢在袖子里。阵纹剑不在腰上,在沈悦怀里。但阵纹线他不需要剑也能读。三阶核心纹路完整。断裂处只是壳坏了,壳换了还能用。
三百下品灵石。
胖子把面碗又放下了。这次放得很轻。他笑了。觉得这人在捡漏。不识货的人捡漏很可笑。识货。那更不卖了。涨价。五百。
你刚才还说三百——沈悦说。
那是刚才。
韩沐相把那块阵盘放回摊子上。放得很轻。然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胖子。四百下品灵石。三阶核心残盘,修好以后值三千。但他没说。
沈悦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胖子。胖子还在笑。
为什么不买了。你看了那么久。三百也出了——
他不卖。
你可以讲价——
坊市不讲价。韩沐相说。放下就是放下了。
沈悦不说话了。但她肚子里的话没消。凡人界买东西——放下还能拿起来。讨价还价是应该的。这儿的人说放下就不能再碰。她不理解。但记着了。
胖子还在笑。走也是三百。走回来就不是三百了。白头的,五百。不是看不起你啊,是这行情——他笑着抬起头,准备跟旁边摊子的人交换一个的眼神。然后看到了茶摊那边。
茶摊上那个穿灰衣的汉子把茶碗搁下了。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没有声音,茶碗里的水面没有抖。旁边还有两个人把碗搁下了。脊背直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现在脊背离开椅背,手指收拢放在桌上。三个人。筑基。散修。他们听过描述。白。筑基中期。脚边一条黄狗。修为对不上。但狗对得上。竖瞳。金边。纯黑指甲。一条黄狗同时有这三样。整个炎州只听说过一条。
胖子没看到他们在看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茶摊那边忽然没人说话。没人喝茶。
怎么了?沈悦看见了。三个筑基散修同时放下茶碗。同时坐直。同时往这边看。他们——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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