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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揣着布袋和糕点回到集市的时候,虎哥正在收摊。粗布上只剩两把没卖出去的草药——一把当归,一把黄芪。虎哥单手把布角一折一卷,连石头带草药一起兜进竹篓。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了不知多少年。
怎么去这么久——虎哥抬头,瞅见韩沐相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桂花糕和糖葫芦的香气隔着纸都在往外冒。又瞅见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碎花布袋搁在自己手心里。虎哥掂了一下,抬头盯着韩沐相。
韩沐相把竹篓从地上拎起来往自己背上一甩。竹篓不算轻——但上次搬石头绕山跑下来之后,这点分量不太够看了。走吧回家。回去了告诉你。
你先说——
嘿嘿嘿。韩沐相背着竹篓走出三步远了。竹篓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草绳扎的药材捆在里面互相蹭着出沙沙声。虎哥愣了一下,大步追上去——他的步子大,三步顶韩沐相五步。两个人并排走在官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你嘿什么嘿——被人抢了?抢完又抢回来了?
回家了一起说,省得讲两遍。
你先跟我说一遍——
不说。
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虎哥伸手去拽韩沐相的竹篓边——韩沐相侧身闪开。虎哥又拽——又闪。两个人像两只情期的鸡在路上互啄。
夕阳把官道两边的麦田烧成金色。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秆的甜味——植物被太阳烤了一天之后的味道。两个影子在土路上并排着走,一个宽一个窄,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背包袱,宽的那个空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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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小宝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树枝戳进蚁道,蚂蚁四散,她用树枝尖一只一只地点,嘴里还数着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天揪弹了一下。然后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嘴角开始往外爬,爬到耳根,又从右边嘴角爬回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
二舅舅!
韩沐相蹲下来,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她拆开看了一眼——糖葫芦的红壳在夕阳下像裹了一层薄薄的漆,桂花糕白白净净地挨在一起。然后整个人扑到韩沐相膝盖上——朝天揪戳在他肚子正中间,软软的,痒痒的。
韩沐相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小宝在他怀里捧着油纸包,低头小心翼翼抽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过冬的仓鼠似的——左边鼓一个包,嚼了几口又往右边挪。油纸包里碎屑掉了几粒在韩沐相肩膀上。
好吃吗?
嗯唔唔唔——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点头和鼻音代替了所有回答。
韩沐相把她放下来。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编成青蛙形状的竹篮。竹篮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竹青色——编竹的人还在青蛙背上多编了几个凸起的竹结,模仿青蛙的疣。小宝接过去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会儿——从青蛙头端详到青蛙脚,又反过来瞧肚子。然后把竹篮往大黄头上一套。大黄打了个喷嚏——鼻涕喷在竹篮边缘——竹篮弹下来滚进门槛缝里。小宝笑得仰躺在地上,两腿朝天蹬着空气,裤子往上滑露出半截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小腿。大黄——你头太大了——
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宝躺在泥地上蹬腿,大黄在旁边舔着鼻子上残留的竹篮味,韩沐相蹲着捡竹篮。又缩回去了。但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腊肉。腊肉切得比平时厚——切得动。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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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宝趴在桌边玩青蛙竹篮——给青蛙配音,呱呱呱,然后让青蛙跳到油灯的底座上蹲着。油灯的热气烘得竹篮微微黄。韩沐相把今天进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春楼,红灯笼。虎哥脸红,太阳晒的,脸从黑红变成酱紫变成猪肝。卖药卖了一下午没人停。虎哥从怀里掏出压在床板底下不知攒了多少年的小布袋。拐角被撞。布袋没了。追贼——踩着石墩翻上矮墙沿着屋脊跑,神识在百步之内锁定少年身上的生铁气息。落进死巷。少年掏出匕。刺过来——他偏了半掌宽,匕擦过袖子没碰到皮肤。然后铁山靠——收住,只扇了一巴掌。扇得少年转了半圈撞在巷墙上。
然后呢?虎哥的酒碗悬在嘴边。
然后巷口有个人喊了声。韩沐相描述了那把蒲扇、那个烧穿的洞、那句差点以为街上在搭台子比武。描述了他怎么从小偷腰间取走布囊——动作轻得像翻了一页书。描述了他把赃款分成两份——你七我三。你是出力的。我不过是路过的。
常世通?周秀宁端着碗停了一下。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她把碗放下。擦了擦手。以前听人聊起过——这人没有门派也没有东家,但到处都吃得开。北边的马帮、中州的商号、南边跑船的,都跟他有来往。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反正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待。她顿了顿。能在这么多地方混得开,要么背景深,要么人缘好到离谱。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一般人。
他是不是看你有点实力想结交你?虎哥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出一声闷哑的响。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你在街上被偷,他帮你把钱拿回来——还分了你几枚脏钱——虎哥咧嘴笑了,右边嘴角被疤扯着提不上去,但左边的得意是满的。人不坏嘛。
韩沐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巷子里的每一帧。那人从头到尾笑呵呵的——拍肩膀的力道跟老朋友一样——但拍之前他根本没看清他的手是从哪抬起来的。随意的自来熟——不让人反感,但也不完全透明。像一碗温水,喝下去舒服,底下有没有东西看不清。
反正不讨厌。韩沐相说。想了想。挺有意思一人。下次要真能碰上——喝一杯倒不错。
虎哥喝了口酒。江湖那么大。谁知道啥时候才能再遇到。
也是。
韩沐相靠在椅背上。屋顶那几个窟窿里的星星在闪。脑子里闪过那把破了个洞还在摇的蒲扇。洞的边缘是光滑的——烧穿的。然后他把椅子往前一倾,四脚落地。
我感觉我实力见涨了。
虎哥端着酒碗斜了他一眼。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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