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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三个人挤在虎哥那张小床上。
两张长木板拼一块,垫了层干草。平时虎哥一个人睡都嫌窄。现在加上韩沐相和常世通,三具男人的身体横在上头,像三条码在蒸笼里的鱼。最后韩沐相先睡着,虎哥紧随其后,两道鼾声此起彼伏,像一个业余鼓手和一个喝醉了的唢呐手在即兴合奏。
常世通睁眼躺在最外侧,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耳边是两道来回拉扯的鼾声。平时挂在嘴角那个天然弧度今晚怎么也挂不住。先是韩沐相翻了个身把腿压在虎哥身上,然后虎哥把腿压了回去压在韩沐相脸上,韩沐相闷哼了一声又继续打呼噜。虎哥咂了咂嘴说了句梦话……不是那头猪……这头大……然后那只蒲扇大的右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一下,一把按在常世通脸上。常世通把那只手轻轻挪回去,把扇子盖在自己脸上。破洞里漏出他的半只眼睛,没闭。
天刚蒙蒙亮,虎哥就睁开了眼。接着韩沐相也醒了。两人都是习惯早起的人。近一个月每天天不亮起来搬石头绕山跑,生物钟早钉死了。虎哥翻身坐起来,床板咯吱往下一沉,右臂一撑就弹了起来。弟,走,热个身。韩沐相扭了扭脖子,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常世通。常世通还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扇子盖在脸上,一只脚悬在床沿外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泥塑摊在床上。听到两人起床的动静,他把扇子从脸上挪开,露出两只带着血丝的眼睛和一张挂着半永久困意的脸。
二位……你们先去吧。热个身,练练招,跑跑山。我昨晚一宿没合眼。他把扇子又盖回脸上,声音从破洞里传出来闷闷的,让我再躺一会儿。切磋的事,等我补个觉再说。
韩沐相和虎哥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弯下腰,一人抓住常世通的一只胳膊往外拖。常世通被拽了半截身体滑下床沿,眼看就要被拖出房门。他的右手猛地伸出去,五指死死扣住了门框。整个人横在门口,一只手被韩沐相拽着,另一只手像蟹钳一样卡在门框上,下半身还在床沿上挂着。
不走。你说的切磋!我说的是等补完觉再切磋!
虎哥加了一把劲。常世通扣在门框上的手指纹丝不动。韩沐相绕过去掰他的手指,一根都掰不开。这人看着瘦,指力比蟹钳还沉。常世通扭过头眼巴巴地望着准备继续作战的韩沐相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快垂到颧骨了,平时挂在嘴角那个天然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可怜兮兮往下撇的斜线。
韩沐相忽然有点下不去手。行行行。你睡。这是你说的!话还没说完常世通就松了门框,整个人弹回床上把被子卷巴卷巴裹成一团,扇子往脸上一盖,不动了。
虎哥那只蒲扇大的手搭在韩沐相的背上走吧,咱俩先热身。随后两人朝院外走去。
小宝蹲在门槛上抱着大黄,看着两个舅舅跨出屋门,其中一个还在掰自己手指头。她歪头想了想,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娘亲!新来的那个叔叔被打了吗?周秀宁没探身。声音从厨房传来没打架。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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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院子来到那片开阔地。晨雾还没散,地上的土被露水打得微湿。韩沐相活动了一下脖子,虎哥扭了扭右肩。两人面对面站开,刚摆了个起手式,同时停住了。周围有东西在动。
晨雾的边缘,影影绰绰地聚了一大片人。有穿衙门差服的,有腰间别着短棍的地痞模样的,有几个穿着绸缎站在后面像是在看热闹的。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缝,从里面踱来一个人。一个少年。矮个子,歪马尾,左脸上还挂着一道没消干净的指痕。
韩沐相的脸色变了。那个少年抬起手指着韩沐相,声音尖得像一把断弦的二胡。
就是他!在城里偷了我的钱,还打我!就是他!这个该死的外乡人!
你放屁!韩沐相往前迈了一步,明明是你偷了我的钱,我拿回来了而已。他话说到一半收住了。人堆里有人开始起哄。那少年根本不接他的话,直接转过身对着衙门的人,表情从嚣张瞬间换成了委屈。
官爷你看!他承认了!他承认拿过我的钱!那钱是我给母亲治病的,我攒了半年。连钱袋子都是我母亲亲手给我缝的,上面还补了一块蓝布,不信你们搜搜他身上,再搜搜他家!
虎哥压低了声音在韩沐相耳边问真的假的?
韩沐相压低声音回了两个字袋子。上次常世通从小偷身上拿的那个,还在他房间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起哄声此起彼伏。穿衙门差服的领头人是个方脸的中年汉子,看了韩沐相一眼。先搜身。两个差役上前把韩沐相上下拍了一遍,又把虎哥的右臂和腰间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方脸汉子挥了一下手进去查。
一行人挤进了院子。虎哥挡在最前面,右臂撑在门框上,没人敢硬推他,但也没人后退。一个差役绕过虎哥走到堂屋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门栓断了飞进屋里砸在桌上撞倒了一个陶壶,陶壶裂了,水流了一地。韩沐相听到那个声响的时候整个身体僵了一瞬。那是周秀宁每天早晨熬药用的壶,碎了。声音未落,堂屋里又传来碟子被打翻的声响,有人掀起了柜子门。
小宝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被捂住的、闷在嘴里的细小声响。周秀宁把女儿抱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女儿的耳朵,另一只手臂圈着女儿的肩膀。小宝把脸埋在母亲胸口,两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她只是很小声地哭,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怕哭声会把这些人惹得更凶。周秀宁低着头,嘴唇贴着小宝的头顶,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
虎哥的右臂在抖。韩沐相按住了他的手腕。现在动手咱们就是袭官。那让他们翻?
让他们翻。韩沐相压低声音,东西在常世通房间里。能拖就拖。等下不管生什么,别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了常世通会说的话。虎哥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卧室门口。
堂屋翻遍了。柜子被打开,桌椅被挪开,装草药的竹篓被人从墙角一脚踢翻,有人爬到了堂屋桌上往房梁上摸灰,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领头的差役抹了把额头的汗,朝走廊那头的客房努了努下巴。
那个房间也查。
一个壮汉差役走到客房门口,抬脚就踹。门开了。从里面弹开,门框里伸过来一只布靴,直接踹在了壮汉的胸口上。壮汉整个人飞出去砸在走廊的土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所有人同时拔刀。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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