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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她说。
“皮外伤。”泰达米尔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很冰,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艾希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那条她随身携带的布巾,俯身开始帮他包扎左臂的伤口。她的手指冰凉,动作熟练,布料缠得很紧,但不会勒得血液不流通。泰达米尔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打结,看着她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的阴影。他想起他的母亲。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给他包扎伤口。区别在于,母亲每次帮他包扎时都在絮絮叨叨地训斥他,说他太莽撞,说他不爱惜自己,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把命丢在冰原上。而艾希一言不,只是安静地包扎,安静地打结,安静地后退一步,检查自己的手艺,然后转身走了。
泰达米尔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喉咙有些紧。他想叫住她,想说声谢谢,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后数年,他们并肩作战了无数次。每一次瑟庄妮的部队逼近边界,每一次有其他部落试图趁火打劫,每一次冰原上的敌人想要试探阿瓦罗萨的底线,泰达米尔都会提剑挡在最前面,艾希都会在他身后拉弓放箭。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默契到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只是一个微小的姿势变化,就能让彼此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
部落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不再用“名义上的”“政治联姻”这些词来定义女王和蛮王的关系。他们只是说“女王在蛮王身边的时候,笑得多了一些。蛮王在女王身边的时候,话也多了一些。”
笑得多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仅此而已。但这片冰原上的人都知道,在阿瓦罗萨部落,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笑得多了一些”和“话也多了一些”,已经是一种比任何誓词都更重的承诺。
那天夜里,艾希和泰达米尔在营地外围的冰崖上坐着。月亮很亮,亮到不需要火把就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冰原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冰层深处那种古老的、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泰达米尔。”艾希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答应我,你现在会在哪里?”
泰达米尔想了想。“大概还在西边的霜原上,替那个小部落打猎,每天重复同样的事。也许冬天来的时候冻死,也许被野兽咬死,也许慢慢老死。”
“你就没想过复仇吗?”
泰达米尔沉默了。他在想剑魔,想那个燃烧着暗紫色火焰的存在。父亲临终前那句“走”还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心脏最深处。他以为加入阿瓦罗萨、成为艾希的夫婿、一次又一次地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就能让那根刺变浅、变小、消失。但他错了。那根刺从未变浅,它只是被更多的东西覆盖了——责任、战斗、还有艾希。
“想过。”他说,“但现在的我,还打不过它。”
“那我们一起去。”艾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说的。”
泰达米尔转过头看着她。月亮落在她眼里,把那对淡蓝色的冰晶映成银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等待。
泰达米尔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冰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比冰面上的霜花温暖得多。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任何话。艾希也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收拢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冰原上,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把两道人影投在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从同一处根系向上生长,分出两枝,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
阿瓦罗萨部落的年终祭典上,碎骨者喝多了。他端着木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泰达米尔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酒气熏天地大声说“当年我还不服你,你知道吗?我碎骨者在这片冰原上打了大半辈子架,就没遇到过比你更猛的。但后来我服了。不是因为你能打,而是因为你对她好。”
碎骨者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篝火圈的人都听见了。艾希坐在泰达米尔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温酒,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红色。
泰达米尔看了一眼艾希,她的耳根更红了。然后他看向碎骨者,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她对我更好。”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然后碎骨者第一个笑了起来,笑声像冰层断裂的巨响,震得篝火上的火星四处飞溅。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在冰原上生存的人特有的、粗粝而温暖的笑。他们笑,因为他们的女王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她托付的人,而那个人,也愿意托付给她。从今往后,冰雪消融不消融,世界尽头不尽头,他们都会在一起。并肩站着,握紧武器,面对一切即将到来的、或好或坏的明天。
泰达米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被温酒捂热的手。艾希没有抽回去。她的手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柄终于找到剑鞘的剑,像一艘在暴风雪中航行太久、终于看见了灯塔的船。
夜深了,篝火渐熄。族人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到帐篷里。泰达米尔和艾希并肩坐在篝火旁,谁也不想起身。
“明天,”艾希轻声说,“还会有新的挑战。”
“我知道。”
“你怕吗?”
泰达米尔握紧了她的手。不是紧张,不是试探,而是那种在漫长的并肩作战中、在无数个沉默的夜里、在每一次他提剑挡在她面前而她在他身后拉弓放箭的时刻,反复确认、反复坚定、终于不必再反复确认的坦然。
“不怕。”他说,“你在我身边。”
艾希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她作为女王时的微笑,那是一个女人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时,从心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像冰原上第一朵破雪而出的花一样的笑容。
篝火熄灭了,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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