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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国全就风风火火冲进了笔墨庄,急着要向父亲讨个准话。
陆伯轩正吃着早饭,一见小儿子这副毛毛躁躁、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幸亏玉凤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温言劝解,加上两个孩子也在场,他总算强压下了火气。
“阿爸,侬到底咋想的啦?”国全急得在店堂里来回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姝娣她姆妈那边等回话等得急煞人!再不讲清楚,她转头就要把姝娣许给别的人家了!”
陆伯轩拄着拐,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朝国全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他压着性子,沉声问“国全,侬跟阿爸讲老实话,侬跟这个小陈,是怎么认得的?”
“是……是教会学校里一个工友介绍的,”国全老实回答,“姝娣家就住在他外婆家的隔壁。”
“认识了多久?”
“半、半个月还不到……”
“侬只小赤佬!”陆伯轩恨铁不成钢,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侬要相信阿爸看人的眼光!家境好坏,是其次,顶顶要紧的是人品!是心地!”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昨天陈姝娣坐过的位置“侬自家看看!这个小陈,昨天进门到出去,喊过我一声‘叔叔’吗?叫过玉凤一声‘阿姐’吗?没有!连正眼都没舍得给我们一个!这叫哪门子的‘清高’?这分明是眼里没人,不懂礼数!”
国全眨巴着眼睛,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诶……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这……这大概也只是她脾气傲了点吧?跟人品好坏,能有多大关系?
陆伯轩见儿子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到了绝路上“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
国全一听,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积压的委屈和怨愤瞬间爆。“噌”地站起身,狠狠跺着那条瘸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哭腔嘶喊道“侬看清楚!侬小儿子就是个瘸子!哪有姑娘肯跟我?!凭啥人家都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偏偏就我不可以!?凭啥我就是讨不到老婆的命!?”
灶披间里,正洗着碗的玉凤听见前面动静不对,心里猛地一揪,赶忙扔下手中的抹布,湿着手就急急朝店堂赶。
只听国全声音颤,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嚷道“人家姝娣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这就是我陆国全的福气!倒插门就倒插门,我——我自愿的!”
“国全,有话好好讲...”玉凤将国全按在椅子上“阿爸也是为侬好,现在侬不觉得,等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阿姐,侬呃意思....”国全带着哭腔看向玉凤“也是不赞成?”
玉凤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将目光投向陆伯轩。
陆伯轩望着儿子激动而又委屈的模样,心中重重一叹这孩子命苦,年纪轻轻就成了瘸子。如今他想成家,想过寻常人的日子,这心思……又何错之有?
可那个小陈姑娘,眉眼间尽是精明算计,待人接物又那般无礼,浑身的毛病。国全这般实心眼的性子,真要凑到一处,往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硬拦着,便是断了孩子最后一点念想。陆伯轩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终是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儿孙自有儿孙福,侬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说罢,陆伯轩朝玉凤招了招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一句。玉凤闻言点了点头,立刻转身上了楼。
国全见父亲终于松口,心中顿时涌上一阵狂喜,立刻起身就想赶往姝娣家报信,却被陆伯轩抬手拦了下来。
“急什么?等侬阿姐下来!”
不多时,玉凤回到了店堂,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她将布袋递给陆伯轩。
陆伯轩没有接,只示意她直接交给国全。“国全,这个,侬收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阿爸早就为侬备下的。”说着,将那个小布袋推到了儿子手边。
国全疑惑地解开袋口的细绳,朝里一看,顿时失声惊呼“啊!”——布袋里,竟是一根大黄鱼!
“记住!千万收好,绝对不可以告诉小陈!”陆伯轩盯着儿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这是给你最后防身的底气!侬既然铁了心要去做上门女婿……往后……就好自为之吧!但愿阿爸这次是看错小陈这个人!”
国全怔怔地盯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布袋,心头掠过一丝迟疑。然而那犹豫也仅是刹那之间。他最终将布袋紧紧攥入怀中,只淡淡地道了句“谢谢阿爸。”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店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是一深一浅,蹒跚而不稳,背影里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决绝。
玉凤追到门口,朝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国全!屋里厢永远留着你一间房!要是侬……”
话未说完,就被国全扬起的手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姐,谢谢侬。我不会回来了。”
倘若世人都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世间便会免去无数烦忧,更不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轮番上演。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每个人只能依着当下对生活的理解,做出抉择,决定方向——不问结局,不问吉凶,全凭一份孤勇和时运。陆国全,就是这莽撞人间里,又一个执拗前行的凡人罢了。
望着弟弟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玉凤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慌乱与不安。国忠这几日公务繁忙,已是连着三天没回家歇息了。玉凤怔怔地想,盼着他能早点回来。这件事,定要同国忠仔细商量商量,看他可还有什么转圜的办法……
在林森西路一侧,左家宅匍匐于地——无数低矮而破旧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挤挨在一起,连绵成一片蜿蜒曲折的狭长区域。它们仿佛被无形之力从中剖开,一道狭窄而幽深的小径贯穿其间,犹如一道细微的裂缝,将这片拥挤的生存空间一分为二。这条路,便是左家宅路。
陆国全一瘸一拐地走在左家宅路上,步子不算稳当。他一只手提着两盒杏花楼糕点和一瓶七宝大曲,另一只手拎着条刚从菜场水产摊上捞起来的大乌青鱼,鱼尾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着水。他脸上堆着笑,像是已经把将来的好日子攥在了手里。
“姝娣,姝娣!开开门呀!”他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住脚,朝里头喊。
“叫什么叫,吵死了!”门猛地被拉开,陈姝娣的姆妈探出身来。她约莫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眉头拧得紧,“陆国全,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讲得清清楚楚答应倒插门,我们再往下谈;不答应,一切免谈!”
“答应的,答应的!”国全忙不迭点头,差点把鱼甩出去,“我阿爸点头了!”
陈母一听,嘴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你家老头子心也真硬,儿子都舍得往外推……好了好了,先进来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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