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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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第1页)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谢怀灵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她的三把火烧的不一般,第一把火就差对着苏梦枕蹬鼻子上脸了,也许已经蹬鼻子上脸了——她要换地方住,没有金风细雨楼的座上宾还要客居黄楼的道理。

如果只有这个要求,那当真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但偏偏她还在后头加了一句话:她要搬到金风细雨楼去。不是据汴河而望京城的整座金风细雨楼,是苏梦枕的所居地,天下忠义第一楼真正的核心,会当凌云、一览众山的塔楼。

这未免太过火,也亏得她敢提。不过有卧龙的地方就有凤雏,苏梦枕甚至没有多加思索,便答应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谢怀灵有意的冒犯,但是誓约既成,他要用她,也没有什么不能去容的。她生性如此,过去的一个多月他早就明了了,再去发怒计较,气节尽失,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于是乎谢怀灵就叫侍女收拾了收拾东西,处理掉了搜集来的、用来刻意凹造型的物件,美美地坐火箭虚空升职了。顶着一个表小姐的身份,这其间会有多少闲言碎语自不必多说,但也正和她意,这就是她要烧的第二把火了。

谢怀灵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人,她甚至能嫌这些人说的也太好听了。她管的不是闲言碎语本身,而是这闲言碎语出现在金风细雨楼。杨无邪心领神会,下手够快,不出三日就将这些声音都洗了去,楼中里里外外又成铁桶一块。

而第三把火嘛……

“这个重做,这个也是,这都什么东西,懂算术吗就端上来。”

堆起来如山高的账簿被谢怀灵匆匆一瞥,就丢到了地上,丢得苏梦枕的卧房没有一片能下脚的地。那些下面的管事报上来的账,连让谢怀灵多看两页的价值都没有,只有某本账依她之见烂得实在是不行,她才会捡回来看第二眼,然后丢到另一边的垃圾堆里,说:“写在纸上也不怕浪费纸,这个也重做。”

黄昏暮雨萧萧下,淋糊了高大的琉璃窗。水迹横流中灯火迭起、焰影游离,跳跃在被推倒在一隅的刀架上,寒冷的铁光只勾出几道身影,或栖若蝶影,或岿然如山。再对望是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刀,架在人膝上杀气凛然,森森如妖似魔,秋意日益浓厚,暖消凉长,也只能为刀所迫止戈与窗外。

苏梦枕坐在梨花木椅上,看着她捣鼓得惊天动地,这几日往后,金风细雨楼多少个堂口都要有人睡不着觉了。其实这些账簿放眼江湖,也算是做的颇费心思的,江湖侠客多草莽,识字之人都是少数,要规矩地记账,能笔笔记明白就不容易。他也管过此事,严令规范,小有成效,但看来对谢怀灵来说还是效果不佳。

等到查完所有的账,谢怀灵痛感死里逃生,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她双目无神,犹如一条死鱼,就这样栽了半刻,再爬起来:“退一万步讲,就不能都拖出去斩了吗?”

查了两日的账,苏梦枕对她的发言见怪不怪了:“都砍了便没人可用了。”

“那就边砍边找……哎呦喂,你说江湖为什么没个文举制呢?”谢怀灵道。

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揉眉心,作痛的脑袋才舒服了些,再单拉出一张宣纸,当作枕头趴了上去,一动也不动了。乌木似的长发不缀任何发饰,披散下来遮满了半张桌案,叠在素衣白裳上。

苏梦枕唤了她两声,她只顾着装死,一句也不回。没有法子,苏梦枕让杨无邪先把要重做的账本抱了出去,等门合上再说:“从你看第一本账簿数来,刚过两个时辰。”

谢怀灵翻了下脑袋,拿后脑勺对着苏梦枕,说道:“两个时辰也很多了,连着两三天的两个时辰,就是六个时辰。”

苏梦枕淡淡道:“你一日都快要睡够六个时辰了。”

谢怀灵无动于衷,这话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只能叫她顶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不以为耻反以为然:“原来我还没睡够吗?”

回不了话,苏梦枕只得摇头。

还能把她拖起来吗?她不骑在窗台上说再看就跳下去都算是好的了。自己提出来了的查账,又懒劲犯了不愿意出楼,推着账簿把他的卧房门敲响。“因为我会扔的到处都是,就不在自己的屋子查了”,此人原话是这样的,以至于他疑心自省,金风细雨楼楼主当真毫无威严吗。

但要批她也不至于,她雷打不动地一过两个时辰就喊不舒服是真,不到六个时辰查完了大半的账也是真,一目十行起来,点评金风细雨楼的财政漏洞头头是道,补救措施更是条条直切要点。所谓恃才傲物,不过如此了。

“公文明日天黑前呈上来。”苏梦枕还是放过她了。

谢怀灵晃了下脑袋,就当作是同意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人总是这样的,一上班就哪儿哪儿都不痛快。

趁着她还没马上溜走,苏梦枕还有话要说:“再去做身衣服,过几日有场宴席要带你去。”

谢怀灵缓慢地转动自己的脑筋,朱七七每天雷打不动地叽叽喳喳,她早在她嘴里知道了这事,拖长了声音:“哦,是那个谁办的赏宝宴吧,汴京的豪富,大名唤做金伴花的。”

“正是。”苏梦枕说与她来,“金伴花,是万福万寿园金家的旁支公子,与主家金老太太一脉已无多大干系。但其父生财有道,又人脉通达,也算得一方豪富。”因此他请,金风细雨楼还是要去个人。

但那也不值得楼主亲临。谢怀灵可算来个点兴致,挪得离苏梦枕离得近。结果案上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堆,因她这一动,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她茫然地怔住,随即挪得更远了,干脆将手搭在了苏梦枕木椅的扶手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宴席上有什么东西?”

鲜少和女子靠的这般近,苏梦枕顿觉不自在,向后一靠:“规矩。”

谢怀灵半睁着眼,只管自己死活,她是真没别的落脚的地儿了:“没学过,您接着说。”

苏梦枕欲言又止,伸出手点在她脸上,把她按走了:“回去——金伴花办这场赏宝宴,是因为他买来了一件无价之宝,一尊白玉美人。他日看夜看,只觉得是天下再不会有的奇物,足以和京城三宝并称,合作京城四宝,办赏宝宴也是为了让众客共赏。”

这个谢怀灵也知道,也是朱七七说过的:“白玉美人还是在聚财楼买下来的,当时抢在朱七七前头直接点了天灯,好险把她气个半死。所以,这赏宝宴如何?”

“金伴花为了赏宝宴能办得声势浩大,借来了京城三宝,其中便有金风细雨楼的王维雪景图,乃是家父珍藏。不过宝物虽贵重,汴京中藏宝之人也不少,囊中更不乏有不逊于三宝之物。这赏宝宴,原是没有多少人要去的。”

苏梦枕再往下说:“前日黄昏,金伴花守着白玉美人作画,忽闻一阵花香,待他追出门去,一纸花笺飘然而至,‘闻君宴上有白玉美人,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赏宝宴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是为盗帅楚留香所留。此事一出,金伴花召集了三位好手,要与楚留香一论高下。”

“我知道了。”谢怀灵道,“此事一出,看热闹的人就多了。所以赏宝宴上的汴京豪杰数不在少。要让我认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正是。”苏梦枕应声。他抽出一份请柬,大红的封皮赋予了莹白的内页浅薄的粉色,海棠花状的暗纹压在清秀有余、沉稳不足的毛笔字下,这份请柬赫然写明了,主人家同时请的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与表小姐谢氏。

谢怀灵两根指头捻过来,也不大想去看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搁在一旁:“都有谁会去,我一定要去吗?”

苏梦枕早有准备,用短短一句话告诉了谢怀灵非去不可:“六分半堂会去。”

“呃啊。”就像是被人强行喂了一嘴的中药,光靠幻想疲惫的滋味就遍布了全身,谢怀灵短促地痛苦呻吟了一声,不想说话了。

苏梦枕看她这幅样子,想到了朱七七次次都能把她拖出去:“朱七小姐同你出去,你可不是这幅反应。”

“鬼话。”谢怀灵嗤笑了,“我也就一回是愿意的。楼主说这么轻巧,你去招架她试试。”

她长吁短叹,还是把请柬揣进了怀里,仿佛是吃了天大的亏,念念有词:“明日要交公文,还要做衣裳,过几日还要赴宴,好苦的命啊。可怜我孤身在这金风细雨楼,头一个月的俸禄还没着落……”

苏梦枕生出了不想搭理她的感情,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他这里讨到巧,一头磕在他扶手上来卖惨,再被他推开。

长吁短叹的人变成了他:“罢了,不做衣裳也好,我再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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