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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的灯熬到第三夜,白得刺眼。那块从身上缴来的加密存储,像一块不肯开口的骨头,卡在林锐的案头。前两夜都扑了空,第一次解到七成,盘里突然反锁,吐出一屏乱码;第二次刚碰到密钥层,盘自己重启,进度归零。郑工说这不是民用加密,是情报机构级的,算法里夹着一段动态密钥,每隔几小时换一次种子值,信人不出面激活,盘就永远是哑的。
林锐坐在终端前,盯着进度条。陈志远给上家的指令里有一句把东西带出来,交陈工。东西出了国,密钥就该在陈工手里激活。如今陈工还在逃,密钥没来得及轮换,技术组抢到了这十几小时的窗口。可窗口一关,盘就自毁,什么都不会留。
凌晨两点,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屏幕亮了一下,文件夹展开。林锐的瞳孔跟着缩了。第一份,是备胎表的完整算法。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林锐,八十七分,旁边一条曲线,从二〇一七年六十分,爬到二〇一九年八十分,再到今年八十七分,每一步都标着日期和对应的调研行程。高建的台账只是这张表的手写边角,真正的母本在这里。
他顺着曲线往回看,每一个拐点都对应他记忆里的一仗。二〇一七年第一次跑南沙,他摸到港口水文异常,写小结,表上从六十分跳到六十四,批注初显敏感。二〇一八年穗城,他顺线摸到一只暗桩,表上七十二,批注有进境。二〇一九年舟山,他逼近后门边,表上跳到八十,批注接近要害。今年年初那次,他摸到鸢计划的边,表上八十七,批注可养至激活。他引以为傲的每一次突破,都是敌人给他加的分。他越较真,分越高,养到能用的那天,佐藤就来取。这张表不是监视记录,是养殖日志,他是栏里那只被喂得最肥的。
他想起二〇一九年舟山回来,所里开会夸他摸到了要害,他当那是职业生涯最亮的一笔,回来还跟老吴念叨,老吴笑说林工你这回立了功。如今懂了,那笔不是他的功,是敌人给他加的分,老吴那声笑,或许也是替陈工数着的。他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表上跳得越高。佐藤把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当肥料,一勺一勺喂。他从前以为自己在跟佐藤斗,其实斗的每一步都在替佐藤把养殖日志写厚。这种被当成作物养的屈辱比被盯更刺,因为连他较真的那股傲,都进了敌人的账。
林锐的手指在桌沿叩了一下。这条曲线,他熟,是敌人眼里的他。可往下翻,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表上不止他一个名字。
第二个名字,唐越。年龄栏二十九,单位栏写着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入职栏今年三月。评分栏从零起步,已爬到四十一分,批注一行小字新苗,长势好,建议维持观察。
唐越。林锐在脑子里过了遍所里的人。今年三月进所的那个年轻人,搞港口水文,话少,干活踏实,所里都叫他小唐。他来所里才半年,陈工就写进了备胎表,标了。
他想起所里食堂,小唐总坐角落,捧着碗看港口水文的论文,所里老人逗他小唐你这劲头,像当年林工。那时他笑,没往心里去。如今懂了,陈工挑苗,挑的就是这种闷头肯钻的。小唐的劲头和他当年一个样,正合佐藤要的长势好。他想起自己二〇一七年也是这么被挑中的,以为挑了干净壳,其实壳早被人量好了尺寸。小唐走他的老路,而他还坐在终端前,才看见这根苗。
佐藤养他,养的从来不是他一个。高建废了,备份眼接上,下一个已经在所里的土壤里了芽。
第二份,是备份眼的指令链。一段段单向通讯记录,信人代号,收信人代号。内容短得像电报养熟了、加一分、别惊、维持。最后一条,日期在高建落网后第三天岸废,替上,继续养。
替。备份眼。代号。
林锐盯着字。高建是,明面上的手;是暗处的眼,岸一废,替立刻顶上。这只替眼不在海上,在国内,在岸的身后,接着数他的步子。他从前追高建,以为按住手就断了链,如今懂了,链头在手里,替眼是工埋的又一只,专替岸看着壳。
他往下翻指令链的接收地址。一串境内Ip,落在华南所的内网段。
林锐的指尖凉了。备份眼不在别处,就在他所里。陈工在高建之外,在所里另埋了一只,岸废它上,接着盯林锐,接着喂那份表。他脑子过所里的人,王主任签字,老吴管门禁,小唐搞水文,还有几个叫不出名的后勤。哪只眼白天跟他点头,晚上替陈工数他的步子。高建是圆脸笑淡,替眼未必同一张脸,可能更不起眼,藏在更熟的位子上。他从前看所里像看自己家,如今每家窗户后都可能有一双陈工的眼。最安全的掩护恰恰最易被长期盯死,因为没人防自己人。
他逐一想所里的人。王主任签字利落,从不问多余;老吴管门禁,半夜还帮他开过门;小唐闷头搞水文,刚被写进表;还有行政科几个,脸熟名字淡。哪只是替,他不敢断定,只敢断定替眼一定在他最不防的那个位子上。高建是圆脸笑淡,替眼或许更平,平到他天天见,从没往眼里放。一个国安被自己的掩护单位养了十年眼,最毒的一刀,是刀藏在最熟的人手里。他从前把所里当自己家,如今每家窗户后都可能有一双陈工的眼,而他还要装作什么都没生,继续在院里走。
第三份,是一张更大的表的残影。文件只解开了半页,剩下半页是乱码,像陈工临走前强行毁过。半页上列着一串名字和分数,他认出自己的八十七,唐越的四十一,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分数从二十到六十不等,单位栏写着不同的口岸、不同的研究所。其中一个名字,姓周,单位栏写着北方某海事研究所,他隐约在去年一次评审会上见过,当时只当同行,没深交。如今想,那或许也是陈工田里的一株。这张总表记着佐藤在国内养着的所有人,不止他一个所,是一整片田。
林锐把半页残影拍下来,给郑工。表若全解开,佐藤在国内的种子网就摊开。可半页残影最底下,有一行被毁前残存的小字总管家,另册。
另册。陈工不是总管家,只是管家之一。佐藤在国内,不止一个陈工。
另册两个字,让他后背凉。陈工只是管家之一,上头还有总管家,握着总表,记着所有养着的人。也就是说,他看到的这张残盘,只是冰山一角,总管家手里的总表,才是整片田的账。陈工落了,总管家还在;高建废了,唐越还在芽;替眼还在院所睁着。佐藤的网,断一只手,长一只眼,永远比他多一只。他从前以为抓到陈工就摸到根,如今懂了,陈工也只是根上的一节,根在更深处,在第三国,在总管家,在佐藤自己手里。
技术组的小郑揉着眼睛过来,把打印件放他桌上。林工,盘里还藏了段自毁程序,我们再慢半天就只剩灰了。陈工算准时间,想让这盘在第三国落地才开口,没算到渡先折了。
林锐点头。陈工失算在这一步。可陈工还有备份眼在国内,还有唐越在芽,还有另册的总管家没现身。这块残盘开了口,口里探出的,是比他以为大得多的网。
协作方随后补了一句陈工改道前,在境内某城停了四小时,见了个人,才折向边境。那四小时见的是谁,还在查。林锐猜,是所里的替眼,或另册里另一只。陈工逃前必在国内留了最后一只手,替他守盘、通风。这只手不抠,陈工在第三国也看得见国内的风。
他给郑工留三句话。一,顺残影里陌生名字倒查单位和口岸,把佐藤的田先画轮廓。二,唐越列为保护对象,不动声色,别惊养他的人。三,所内网那段境内Ip悄悄筛,备份眼在哪台终端,查出来。
完,他盯着字很久没动。备份眼就在院所,接着数他的步子。他每一次反查部署,是不是正被这只眼看着,变成喂给表的素材。猎人和猎物互相看着,这回猎物就蹲在他隔壁。
天亮时,对讲机响。协作方从第三国传来陈工入境踪迹断了,人没进自由港,半路改了道,像听见了风。
林锐的眉心拧紧。陈工嗅到了。备份眼在国内亮着,替他听着院所的风,风一漏就传过去。他按住了岸,可替眼把风送给了工,工让陈工改了道。
他忽然觉得,这块残盘开的口既是机会也是诱饵。陈工宁可毁盘也不让它全开,说明盘里藏着他更怕人看见的东西。而备份眼,就是陈工留在国内、替他守着这盘的最后一只手。
林锐把字写进笔记本。下一步,先抠出所里的备份眼,断了陈工在国内的耳;再顺残影画田,把另册的总管家捞出来。可他走得很慢,像在等身后那只替眼,先眨一下。
协作方说,陈工改道后,信号在第三国一个临海城短暂现过,又灭了。林锐猜,陈工去跟陈志远汇合了。盘虽只开半页,陈工已知道残盘落在谁手,必在第三国重布一张网,把国内的种接着养。唐越还在所里芽,替眼还在院所睁着,更北那颗还埋着。陈工逃了,田没荒。林锐要赶在陈工在新窝安顿前,抠出替眼,断了国内的耳,再把唐越从土里拔出来。这一步慢不得,因为陈工在第三国每多待一天,国内的苗就多浇一次水。
残盘开了口,吐出的不是终局,是更大一张网的边。而那只网还张着,等着他下一步,踏进更深的土里。
*(第一百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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