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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与浴室之间隔断着一扇落地的玻璃窗,放下遮挡的浴帘,盛宁脱去身上的衣物,打开淋浴的冷水。仰起头,闭上眼,四月的粤地正值雨季,天气尚有凉意,但兜头浇下的冷水却解不了内心的烦躁。
一窗相隔就是那个男人,熟悉的场景,残存的气息,一些与他相关的记忆便迫不及待地出蛰了。以前两人没少黏黏糊糊地共浴,起初他强调只能洗澡,不可逾矩,可那人从来不老实。他们身无寸缕,面对面直立,额头与额头相抵,胸膛与胸膛摩挲,蒋贺之腰腹强劲,臂力过人,轻松就能将他托起举高,折着双腿架在淋浴房的玻璃门上。然后就坏笑着抬头索吻,舌头如灵蛇入巷。
洗个澡总不得安生,但盛宁自己也承认,与那个男人在水中云雨的滋味委实妙不可言。
取毛巾,擦身体,光脚走出浴室。扁薄的上身套着一件宽大的衬衣,因全程冷水冲洗,盛宁微微发抖,但仍固执地站在距蒋贺之几步之外的地方,一脸戒备地望着正坐在大床上的他。
屋内一盏昏灯,窗外蝉鸣不绝。
两个男人,一站一坐,互不坦荡地望着对方,也不知谁先让目光落在了别处。
“今晚……”
对方话还未完,盛宁及时开口:“我去问问燕子,有没有简易帐篷。”
“别去了,”蒋贺之坦白道,“就是有,她也不会说实话的。”
“两张椅子,也够了。”说着,盛宁走上前,从床上拿起一只枕头,转身要往门外走。看来他今晚打算在屋外的草坪上将就了。
“原来我这么招人讨厌么?”这人神情清淡,态度却强硬,蒋贺之苦笑一下,伸手就将人拽住——
盛宁低头,先看了看对方拽着自己的手,又抬眸,看了看他。
明明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这样的接触似也不妥,蒋贺之赶紧松手,从盛宁手中接过枕头,用一种很有分寸的语气说:“还是我睡外面吧,夜晚的草地太湿太凉,你的身体吃不消。”
屋外天已黑透,夜风簌簌吹来,果然带来一股草地上的清寒之气。蒋贺之踏着一条石子路,去往不远处的农庄餐厅,取回两张木质的餐椅,拼接起来就算一张简易的木床了。
两张椅子就放在木屋的窗台下,一张用来搁腿,一张用来靠肩。将枕头垫在椅背上,调整一下坐姿,还是很不舒服。想着今夜注定难眠,蒋贺之又忍不住转头向窗子里张望。窗帘拉得挺严实,只依稀从缝隙中透出一丝暖光。片刻后,光线就消失了。再凑得近些,没有一点动静,像是屋内的人已经入睡了。
“唉,真是冷酷无情啊……”蒋贺之叹了口气,然后仰头倚靠椅背,抄着手闭上眼睛,打算就这么熬到天亮。
到底累了一天,不一会儿便真的进入了浅眠状态。蒙眬间,他感到有人靠近,以指尖抚摩起了他的眉与眼,鼻与唇……这轻柔的、暖流一般的触摸像是来自盛宁。他一直记得,就在母亲忌日的那个烟花满天的夜晚,他触摸了他的脸,也走进了他的心。
闭目享受片刻爱人的抚慰,蒋贺之终于忍不住地抓起了他的手,放到唇边用力亲吻。然而这一抓,便觉出不对来了。盛宁的手指虽修长,皮肤虽细腻,但到底是男人的骨架,不至于这么柔若无骨,连手掌都小了一圈不止。
蒋贺之猛地睁开了眼,却被眼前一张鬼面吓得大叫一声。他本能地将来人一把推开,自己也险些跌在地上。
一袭天蓝色的水果印花连衣裙,一头乱蓬蓬的过肩黑色长发,从埋着头的这个侧影看,被他推倒的是个女孩。女孩像是受了惊,喉咙里一直断续地发出呜咽之声。
“对不起……”蒋贺之赶紧俯身向对方靠近,不停地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真的对不起……我没弄疼你吧?”
然而女孩猛一抬脸,又再次吓了他一跳。
原来刚刚不是看花了眼。蓬乱的黑发下,确实是一张极度扭曲的、骇人的面孔,布满条条块块的红色瘢痕,乍一眼,连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无从分辨。
纵是见惯了惨烈的凶案现场,蒋贺之也为眼前这张面孔的主人感到惋惜与痛心。他晃一晃神,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毁了容的女孩,她的背后一定有段极度恶劣和悲惨的往事。
女孩不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推倒。
但这次格外令她感到伤心。她为他的漂亮深深吸引,他却被她的丑陋吓到了。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捂着脸爬起身,转头就跑没了影。
蒋贺之对这夜的遭遇耿耿于怀,再也没能合上眼睛,天还没亮便又回到了他与盛宁的那间大床房里,翻找出干净衣物,去冲凉,洗漱。
待把自己收拾一新,走出浴室,发现盛宁似还没醒。
犹豫了一下,蒋贺之决定还是在盛宁的床边小坐一会儿。他垂着眼睛看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或者低头吻一吻他的额,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一声叹息,又起身离开了房间。
听见轻轻的关门声,盛宁便从佯睡的状态中睁开了眼睛。其实他也几乎一宿没睡。
天刚泛起鱼肚白,蒋贺之就去农庄的后厨房找燕子了。厨房与餐厅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塑料门帘子,燕子果然勤劳早起,正跟帮厨的阿姨一起给住宿的游客们准备早餐。
“哎?你怎么起那么早?”一见来人与他那张光净的俊脸,燕子赶紧拨开帘子凑了过去,嬉皮笑脸地说,“这么好的机会,我还以为——”
蒋贺之抬手就给了她一记栗子,不领情地说:“以后少整这些幺蛾子,我不需要。”
“哎唷!”燕子捂着额头,小声嘀咕,“装什么装?明明就是欲求不满,还迁怒上我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早餐就简单点了,没有你喜欢的一盅两件、八咸八甜,但是有新鲜的鱼片粥或者滑鸡粥,还有燕子牌爱心开胃小菜。”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蒋贺之对吃什么完全不在意,轻轻蹙眉,“昨夜我睡在了木屋外,见到了一个女孩,她——”
燕子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赶紧将他拉拽到了一边,压低了音量道:“我知道你见到谁了,你见到的是花姨的女儿,石玥。”说着,燕子一歪脑袋,朝塑料帘子后那个帮厨的阿姨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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