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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百姓暴动,搅得沧冥满城风雨。面对这些无辜无罪的愤怒者,只能劝,不能伤,戍卫营一帮不善言辞的汉子,费尽口舌,说尽好话,百姓们却不领情。他们大骂戍卫营“吃里扒外”,是“卖国贼”、“白眼狼”,骂的不解气时,还拿烂菜叶、臭鸡蛋砸到将士们的脑袋上。戍卫营屡战屡败,无计可施。 朝中重臣,以右相桓冲、国尉史岳为首,奔赴王宫,长跪于垂文殿前,请求巫王处理此事。百官齐聚,唯独缺了文臣之首的左相南央、武臣之首的东阳侯季礼。据说,两人同时感染了旧疾,卧病难起。 “此二人,平日里,一个自诩清正擅谏,一个自诩忠勇无双,真遇了麻烦事,却装作缩头乌龟,躲在府中不敢出来。欺世盗名、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不过如是!” 跪了大半日,巫王依旧没有动静。脾气比火药桶还急、因一张嘴得罪过无数人的史岳高声嚷嚷起来。 众臣虽然痛恨史岳嚣张跋扈、仗着兵权横行无忌,平日能避就避,但这些话,倒是戳进了他们心窝里。因而,他们一个个抖擞精神跪好,极是中耳的听史岳在前面痛骂南相与东阳侯种种不齿之事,甚至忽然觉得,今日这跪谏,也没有那么无聊无趣了。 最终,还是右相桓冲硬声打断史岳,好声提醒:“史国尉,这好歹是在君前,肆意议论同僚,成何体统?” 史岳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更加来劲儿。他从清晨一直骂到正午,将那些陈年旧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按照自己的理解,全抖落了出来,生怕巫王听不到他一片耿介之心。 午时方过,史岳停止了叫骂,原因是垂文殿殿门终于缓缓打开了。而且,开门的,是东阳侯季礼,走出来的人,是左相南央。 史岳虽然是个大老粗,此时此刻,一张脸也变作酱红之色,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 “诸位所求之事,王上已有计议,王旨即日下达,诸位都散了罢。”南央高声宣读了巫王旨意。众人领旨叩首后,南央才笑着与东阳侯道:“恺之,今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些罪大恶极,不死不足以谢天下。” 东阳侯慨叹道:“左相所言甚是,今天,我也忽然生出此感。” 南央还缓缓走到阶下,亲手扶起史岳,道:“以国尉口舌之才,做武官,实在屈才。改日,我定向王上进谏,准国尉兼领御史台之职。” 史岳是个大老粗,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众人闻言,立刻哄笑做一团。 史岳本是羞愤欲死,见众人如此墙头草,急怒之下,破口大骂:“老子好歹敢做敢说,比你们这些只知贪便宜的小人强多了!”骂我,他狠狠跺了几脚,甩衣而去。 众人陆陆续续散去,桓冲走到南央身边,笑问道:“南相与季侯果然快,只是不知,王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南央略略蹙眉,道:“既不能伤害百姓感情,又不能引起巫楚之战,王上也正犯愁呢。兵事上的安排,王上正在与东阳侯商议。” 桓冲感叹道:“此事着实难办,但愿能有转机罢。”说完,他便邀南央与他同行回去,南央却婉言推辞了。 桓冲深深望着垂文殿紧闭的殿门,立了片刻,便也离去了。 垂文殿内,君臣已经长谈了一个时辰,季礼将所有布防安排讲述完毕,才道:“王上,当务之急,是找回含山公主。只有这样,才能无后顾之忧。” 巫王披衣靠在软椅上,闭目沉思了会儿,有些疲累的道:“孤这女儿的下落,恐怕只有一个人知晓。” 季礼何等聪明,将那日浮屠岭的情形回想一番,就猜了出来巫王所指。 “是九辰。”季礼缓缓说出这个让他又惊又怕的名字,是肯定的语气,而非询问。 巫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之意。 “可是,辰儿的为人,臣了解,他没有理由私自带走公主殿下。” 巫王淡淡一笑:“他教了含山几日箭术,也算熟识。” 难道……这个混账小子! 季礼脸色变了变,竟露出几分急色,道:“王上可曾问过他此事?” 巫王摇首,依旧笑着,道:“孤看辰儿,是个犟脾气,只怕也是嘴硬至极。他既然有意瞒着孤,孤也没把握让他开口。况且,辰儿是你带出来的人,没有证据,孤也不好直接逼问。” 东阳侯陷入了沉默。巫王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显然对九辰私藏含山公主之事深信不疑,他如此说,不过是让自己接话,表个态度。 季礼心中清明,斟酌片刻,有些羞愧的道:“是臣教导无方。这混账小子,定是又犯糊涂了,臣能否见他一面?” “当然可以。”巫王拿手指敲着软椅扶手,身子微微前倾:“你是他的主帅,在你面前,辰儿一定肯说实话。此处若不方便,孤可以让人带你们到别处。” 季礼目露惶恐,忙起身道:“事关公主安危,有什么话,他理应直接奏禀王上。” 巫王倒也没有推托之意,随即将晏婴召到殿中,吩咐:“让辰儿过来,东阳侯要见他。” 九辰本是在府里的后院洗马,听着晏婴派来的小内侍有模有样的学完嘴,略一蹙眉,便去特意换了件没有纹饰的干净黑袍,才牵了匹马,跟着那内侍离府。 说完兵事,巫王便拉着东阳侯一起对弈。季礼虽然心中惴惴,也不敢露出痕迹,强打着精神在棋盘上与巫王缠杀。 半个时辰的时间,东阳侯连输两局。 九辰进来时,正赶上巫王落子定音。他在殿中缓缓跪落,未及行礼,便被季老侯爷连踹三脚,踢飞
;在地。 九辰沉默的扶地跪好,东阳侯还欲再踹,却被巫王拦住。 “恺之,辰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有话好好说。他若真需教训,孤自会找人替你做,何用你亲自动手?” 巫王敲着棋子,如是道。 东阳侯气得脸色铁青,听了主君之言,他惶恐请罪,努力克制住怒火,沉声道:“说实话,那日,在浮屠岭上,是不是你带走了含山公主?” 九辰显然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只是平静道:“末将只救下了公主,并未带走公主。” 季礼虎目微微眯起,盯着眼前的黑袍少年,语气森然:“那公主被何人带走了?现在何处?” 九辰摇首:“末将不知。” “我再问你一遍,何人带走了公主?”巫王在侧,季礼心中无由着恼起来。 九辰直视着季礼,一字一顿道:“末将不知。” 季礼被激怒,扬起掌,正欲落下,一只手,缓慢却有力的压下了他的右掌。 巫王扔了手中黑子,如渊黑眸中浮着若有若无的一线笑意,语气带了几分无奈:“既然恺之觉得他在撒谎,该教训,就交给孤罢。” 语落,他缓缓击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的现身于殿中,恭敬伏跪在地。 来人手捧长鞭,着血纹缁裳,面上亦覆着轻薄的墨底血纹面具,通身融作一体,形貌诡异至极。他周身散发出的阴寒邪恶之息,即使在白日,亦令季礼心头一凛。 “金乌,季候有惑难解,帮这位小将军想想答案。” 巫王淡淡吩咐了一句,便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啜着。 金乌形如鬼魅,瞬移至九辰身后,手中乌黑长鞭,高高扬起,宛若盘旋而飞的黑龙。 呼啸声中,长鞭落下,九辰直接扑倒在地。 季礼张目望去,只见长鞭已经顺着脊背,嵌入骨肉深处,从外面看,却见不到任何伤口,甚至连衣料都完好无损。 九辰十指紧紧扣着地面,指节泛白,显然痛到了极致,金乌却并不急着取出鞭子,似乎在等地上的少年慢慢消化痛楚。 见季礼脸色有些不好看,巫王似是随意解释道:“暗血阁刑使的黑龙鞭,乃北海蛟龙绳所制,打的是骨头,不是皮肉。” 暗血阁……!季礼无意识的缓缓捏紧了拳头,掌心,冷汗淋漓。 等到九辰消化掉痛楚,能慢慢爬起来的时候,金乌才翻腕抖出鞭身,卷出一片血沫碎肉。从肩至腰,一道长长的口子将整个背部撕裂成两半,如此重伤,却不见血,隐藏在看似完好无缺的表皮下,一般人,根本瞧不出来。暗血阁的刑讯手段,可见一斑。 九辰死死咬唇,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金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复又高高扬起黑龙鞭,同样的手法,在第一道伤口的旁边,落下第二鞭。 九辰撑着地面,呼吸渐渐粗重,嘴角亦涌出了血色。长鞭入肉,金乌依旧不急着取出,给受刑人充分的时间消化这摧筋裂骨之痛。 季礼实在不忍心看下去,恳求道:“王上——” 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巫王打断他的话头,眉峰冷漠,语气却随和:“恺之练兵的手段,终究太过温和。” “臣知错。”季礼只能强忍住心疼,羞愧请罪。 第五鞭的时候,九辰再次扑倒在地。 巫王终于抬掌,道:“先别取鞭,东阳侯要问话。” 季礼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许多,大步奔过去,将地上的少年轻轻揽在怀里,黯哑着声音道:“再大的错,都有我替你顶着。公主是金枝玉叶,你不过是大漠出来的野小子,怎可高攀?你不是一直想回剑北么?只要你肯说出来公主下落,我就求王上放你回去。至于救兄长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九辰已经有些眩晕,浑身冰凉的时候,猛然靠上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便想直接睡过去。季礼刻意压下了声音,九辰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听到“剑北”两字的时候,九辰忽然有些清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笑了笑,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季礼听不真切,只当他想通了,忙附耳过去:“公主在何处?” 九辰不再开口。 巫王冷眼看罢,搁下茶盏,道:“恺之,要不要继续问,你来定夺。” 季礼知道,以巫王的手段,不达到目的,绝不会罢休。巫王借他的手,引出这一切,也不过是在等他一个决定。对于主君而言,即使是他最欣赏的东西,一旦触碰了他的底线,他亦会毫不犹豫的毁灭掉。 他缓缓放下九辰,坐回去,喉间愈加干哑:“王上说得对,臣太过温和,犯了为将者大忌。” “既然如此。取鞭,继续。” 金乌领命,魅影一闪,猛地抽回长鞭。他卷鞭而立,耐心的等着,待地上的少年缓过气,稍稍清醒后,才重新开始落鞭。 方才的五鞭,均匀的落在了左背上,金乌避开脊椎,将角度对准右背。 又五鞭之后,九辰彻底昏死过去,没有了动静。他背上的衣料,看起来,依旧完好如初,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根本看不出被撕裂的十道口子。 季礼双手抵额,一颗心如被滚油煎、千刀割,只要他说出那句话,巫王便会放过这个孩子,但此刻,他的嗓子,便如同被巨物堵住一般,发不出字。这一切,仿佛魔鬼,正肆无忌惮的嘲笑他,原来,他季恺之也是个贪恋权势的人。 巫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似是有些乏了,他轻轻摆手,示意金乌退下,叹道:“罢了。恺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回去罢。余下之事,孤再想办法。” 季礼恭敬领命,最后望了九辰一
;眼,生平第一次,带着逃离的心情疾步出了垂文殿。 巫王宫华灯初上之时,内廷总管晏婴亲自到杏林馆,不由分说,便命两个内侍将太医令景衡架上车舆,一路跑着抬到了垂文殿。车舆一到,晏婴拽起景衡,直接冲向内殿。 殿内灯影侧侧,巫王常睡的龙榻上,软绵绵的躺着一个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死灰,没有一点活气。巫王依旧坐靠在软椅上,眉目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景衡大惊,迅速检查过九辰伤势,冷静回禀道:“伤在骨上,如果用药,不吝于酷刑。老臣无能,只会医皮肉之伤,医不了骨伤。” 巫王听罢,无甚反应,只是淡淡道:“孤没说让你用药,他何时能醒?” 景衡没想到巫王竟会说出此话,他惊愣片刻,有些怜悯的望着榻上的少年,平静回道:“如此下场,皆是殿下自食其果,老臣无法断出结果。” 巫王果然转过头,皱眉道:“什么意思?” “三箭穿胸,箭箭擦心而过,已是致命之伤。殿下不知调理,反而日夜取血,补给王上,以致失血过多,高烧虚脱。老臣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不自量力之人,如今碰到了,只能说他活该如此!” 景衡为人率性洒脱,与人交往,温正冲和,从不口出恶语。能说出此番话,实属不易。 巫王垂目听完,静默片刻,道:“生死人,肉白骨,难不倒景老。于孤而言,重要的是结果。医治之法,全在太医令定夺,孤的世子,没那么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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