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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志(第1页)

秋日,几声雁鸣划过寂寥长空。  耀目的秋阳,铺洒在群山间一弯形如月牙的湖面上,跃跃跳动,如一条银色玉带遗落人间。湖四周,长满高低不一的枫树,满树红叶如火,倒影在湖中,格外好看。  一匹纯黑色的战马,正悠闲的屈起前蹄,在湖边饮水。旁边的枫树后,则斜靠着一个黑袍少年,轻衣箭袖,正半眯着眼睛,沐浴在从树叶缝隙落下的阳光里,闭目养神。  少年一双剑眉之间,隐有疲色和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可俊美无俦的面上,却是难得的安宁神色,让人无法和屠戮浮屠岭六十二寨的死士营主帅联系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起了湖面上的几只白鸟,也打破了满林的平静。年仅十九的白袍将军、破虏营主帅,手握长枪,驱马来到湖边,双目泛红的死死盯着那黑袍少年,满腔怒火熊熊燃烧着。  黑袍少年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黑眸中凛冽光芒一闪而过,褪去了稚气,多了丝坚毅,而后,轻牵起嘴角:“阿剑,你脸色不好。”  年少的破虏营主帅愤怒嘶吼:“要悬首示众,只取圣明大王一人的首级即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三百多人的首级全部挂上去?!他们都只是无辜的百姓,若不是被逼上绝路,怎会落草为寇!”  九辰轻轻一笑,黑眸冰冷无温:“若非如此,怎能斩草除根,威慑有叛乱之心的人?”  “你——!”季剑被激得嘴唇微微颤抖:“爷爷常说,为将者,当怀仁德之心。你变了,变得如此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你就不怕、那满山的冤魂来找你索命么!”  九辰晒然,道:“若放虎归山,他们只会蛊惑更多的百姓加入叛军,到时,只会有更多的鬼魂死在我的刀下。身为巫军主帅,我宁愿他们来找我索命,也绝不会给巫国埋下如此祸患。”  季剑目光陡然颤动,语气悲怆:“那些首级里,最小的,只有三岁,只有三岁啊。他连话都说不全,怎会蛊惑他人?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接受劝降、弃暗投明?”  “呵,那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刀下,心中已经埋下了仇恨的种子,难道你以为,他会放下仇恨快乐长大吗?”  九辰眉梢一冷,轻飘飘道:“至于劝降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若举兵叛乱就能获得金银珠宝、房屋土地和丰衣足食的生活,巫国百姓,谁还会去辛苦垦荒、耕织打铁?巫国国法又被置于何地?”  季剑哑然,双目被积了许久的怒气与怨气憋得通红,蓦地,他低吼一声,震出手中长枪,直直冲着对面的黑袍少年而去。  九辰始终抱臂站着,双眸淡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那银色枪身擦着他肩膀插入树干中。长枪穿透树干,插入坚硬的泥土里。  季剑驱马过去,拔起长枪,无限愤懑的朝远处奔去。  九辰拨掉落在黑袍上的枫叶,复轻轻闭上眼睛,靠在树上晒太阳,仿佛刚才的那场争执,并未发生过。  枫树上面,茂密的枝叶间,跳下一个青色身影,他腰间插着柄石斧,打着哈欠,连声抱怨:“喂喂喂,你这好兄弟力气真大,我睡的正香、险些被他一枪震下树来。”  九辰眼皮动也未动,显然不愿理他。  青岚哼道:“两年过去,你这脾气是越来越臭了。爷爷定是欺负我脸皮厚,才派给我这种受气的任务。”  九辰依旧不理他。  青岚眼珠子一转,嘿嘿道:“现在,全营将士都去督造营围观文时侯造出的破云弩了,你怎么不去?”  “我听那些工匠说,文时侯马上就要押送这批云弩回沧溟,向你父王邀功去了。你在这儿拼命杀敌,到最后,只怕及不上人家造出那几件破弩功劳大,我都替你着急,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九辰飞起一脚,直接把这噪音的来源踹进湖里,继续若无其事的闭目养神。  青岚脸朝下栽进湖里,灌了好几口脏水,一边上下扑腾,一边怒道:“混蛋你等着,我一定去爷爷那里请命把你宰了喂鱼!”  宝马簇拥着香车,后面跟着百余人的使团队伍,缓缓行进朱雀大道,最终停在刚敕造不久的长林苑前。  一个身着淡黄锦袍的年轻公子,眉如流墨,头束玉冠,已经带着几位司礼官在朱红色的苑门前等候。  “在下兰台令南隽,奉王令在此恭迎夜照使臣。王子和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请快快入驿馆休息。”  南隽洒然说完,走到为首的白马旁,展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马上,懒洋洋的坐着一个头戴孔雀绿翎、身穿碧蓝色华丽羽裳的年轻男子,深目高鼻,面色白皙,乃是夜照国的王子舒靖。他左耳上,戴着一只做工精良的象牙耳环,颈上挂着串光华内敛、颜色莹赤的玛瑙项链,整个人光华闪耀,面上留着的八字胡须,微微上翘,笑起来性感迷人。  听完南隽的话,舒靖微微惊讶的坐直身体,用一口十分流利的沧溟话问:“你会说我们夜照语?”  南隽笑道:“在下年幼时,曾跟着一群商旅四处游历,所以通晓几句异国语言。”  舒靖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南隽扬眉淡笑:“彼此彼此,王子的沧溟话也说得很好。”  “对,彼此,彼此,我就喜欢兰台令这样爽快的人。我对那些商团的事,十分感兴趣,有时间一定向兰台令讨教。”  舒靖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着,对香车两侧的侍女道:“冰儿,雪儿,还不快扶公主下车休息。”  冰儿和雪儿俏皮的应了声“好”,推开华丽的车门,从里面扶

;出一个蓝纱遮面、身着宝蓝色流仙纱裙的少女,那纱裙掺着金丝,缀满宝石,阳光下,光华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只是,这夜照公主似乎是生了病,柔荑惨白,走路时莲足发软,眉目更是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的扶着夜照公主走到长林苑前,公主娇声喘着气,美目微阖,似有晕厥之态。南隽一惊,忙问:“可需在下请医官过来?”  舒靖摆了摆手,吩咐属下:“快唤国师过来,公主又犯病了。”  一身利落短打的夜照护卫应命,赶紧调转马头,打马行至使团里一辆黄梨马车前,隔着车窗说了几句话。片刻后,那马车的车门被推开,走出一个长发披肩的灰袍男子,大约四五十岁左右,双目矍铄,须长至腹,一张干瘪的脸又长又瘦,有些像画里的长眉道士。  只见老者匆匆下了马车,也不带药箱,疾步走到夜照公主跟前,翻了翻公主眼皮,就从袖中取出一粒纯白色、珍珠大小的药丸,塞进了公主口中。片刻后,公主吐了口香气,果然缓缓清醒了过来。  舒靖和两名侍女似是见惯了这种情况,也不见惊讶担忧,南隽却目光紧紧缠着那灰袍男子,在看清他长相的一瞬间,遽然变色。  灰袍男子似是感受到了这道目光,微微侧脸,冲南隽露出一丝诡异笑意。  这时,一声尖锐的鸣啸划过天空。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一只威猛的灰色苍鹰,自半空俯冲而下,盘旋几圈,最终落在南隽的手臂上。苍鹰脑袋一歪,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了几下,似在打量这些服饰华丽、晃住了它眼睛的异族人。  南隽一脸宠溺的抚摸着苍鹰的翅膀,奚落道:“阿蒙,几日不见,你又肥了。”  苍鹰似是听懂了一般,抖着羽毛打走那只手,眼珠子不满的翻了翻,扑起双翅飞到了长林苑的门墙上。  “这是在下豢养的苍鹰,让诸位见笑了。王子、公主还有……国师,这边请。”  南隽敛袖一笑,便带着几位司礼官去前面引路。  谁知,那原本病恹恹的公主,乍见到阿蒙,突然用力挣脱侍女的搀扶,奔至苑门下,目光炽烈的仰首盯着蹲在墙上打盹的阿蒙,惊声道:“大漠之王!你是大漠之王!”  满身的宝石,因为夜照公主的兴奋与激动,叮当作响。连夜照王子舒靖,都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妹妹和那只苍鹰,连连感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南隽一头雾水,正想旁敲侧击几句,一身宝石的夜照公主,已经热情似火的朝他扑了过来,紧紧攥住他手臂,紧张的问:“你、你就是它的主人吗?五年前,在大漠里驯服它的人,是你对吗?”  夜照公主眼中的渴望与希冀,实在太过炽烈,南隽隐隐嗅到几分微妙的危险气息,赶紧不着痕迹的把衣袖从公主手中抽出来,退了两步,以袖掩面:“公主误会了,这只苍鹰,我是替别人豢养的。”  公主顿时露出失望之色,愣了一会儿,眼中的光芒重新燃烧起来:“那它真正的主人在哪里?”  南隽心里咯噔一下,思量片刻,谨慎的答道:“两年前,他留了封书信就走了,在下也很想找到他。”  公主闻言,两眼一翻,直接向后栽倒下去。  “公主!公主!”  夜照使团登时乱作一团,南隽暗暗抹了把冷汗,越想越是替某人感到心惊。  季剑策马一路狂奔回破虏营,却发现偌大的营盘里,空荡荡的不见一员大将,只有几列巡逻的将士和站岗的士兵。  季剑本就心情不好,一把揪过来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小兵,剑眉一竖,怒问:“现在正是操练的时间,为何不见营中大将?”  那士兵看主帅语气不善,犹豫了半晌,才指着营盘后面一处空地,道:“将军们都去后山那边了。”  年轻的破虏营主帅微一皱眉,松开那士兵,驱马朝营盘后面的山谷而去。  通往山谷的,是一条平缓的坡道,道两侧皆是断壁。季剑沿着缓坡没行多远,便听见底下的山谷里传来阵阵哄笑声和一股十分诱人的肉香。  季剑隐隐猜测到什么,脸色登时一变,等驱马至谷口,果然见破虏营中有些级别的将领正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谷里零零碎碎架着十多口大铁锅,锅下面,木柴熊熊的燃烧着,劈啪作响,不时窜起几团火焰,映得那些将军们个个满面红光、吃相狰狞。直径足有两米的大铁锅里,热气翻滚,咕嘟嘟冒着圆泡,浓郁诱人的肉香,就是从那锅里飘出来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见季剑策马停在谷口,赤膊一挥,喊道:“将军来的真是时候,这热腾腾的肉骨头刚煮好,就等出锅了。”  其他将领闻言,也纷纷开始跟着起哄。季剑双目寒冷的驱马过去,绕着火烧的最旺的一口铁锅转了几圈,忽然掌中银光一闪,一枪挑翻了那口铁锅。  泛着白沫的肉汤,流了满地,还飘着残余的热气,季剑红着眼吼道:“操练时间,谁准你们在此地大吃大喝、聚众喧闹?!”  这些将领们见状,本要塞进嘴里的肉骨头,倏地停在嘴边,有些尴尬的看向这个突然爆发的少年主帅。  季剑脸色愈寒,目中积压的火气,似一座火山,随时可能喷出灼人的烟灰。他颤抖得握着手中银枪,还想说些什么,不经意一低头,却陡然睁大眼睛,面如白纸。  被他打翻的那口铁锅下,肉汤渐渐渗入地面,煮的软烂的肉骨滚落满地。可那骨头的尺寸模样,哪里是牛骨羊骨,分明是一根完整的小腿胫骨。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年少的主帅发疯一般抡起长枪,毫无章法的挑翻、砸烂一口又一口铁锅,直到虎口被震得流出血线,都浑然不觉。  当年,威虎军声震九州,和破虏营令人闻风丧胆的战斗力一起传遍九州的,还有它残暴噬虐的恶名。其中,用食俘虏之肉来庆战功的方式,就曾被许多人诟病。  两年前,年仅十七岁的东阳侯府孙侯爷、昔日烈云骑主帅被任命为破虏营主帅,营中战功赫赫的老将自然不服。面对那群粗犷的军中汉子,年少的白袍将军,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三日三夜,一人一枪,连挑整个破虏营,从资历最老的将军,到无品无阶的普通小兵,直至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知道,在这个崇尚力量的地方,想要征服对方,必有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可当他看到自己靠征服的力量、努力了两年想要改掉的军中陋习,再次死灰复燃时,少年心志第一次备受打击,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谷中一片狼藉,已沦为美味的残肢断骨混着粘稠的肉汤,流得满地都是。年少的主帅发泄完毕、正双目发红的喘着粗气,仿佛蓄势待扑的猛虎。  所有将士都陷入了沉默,气氛压抑的厉害,仿佛雷雨之前的闷热。这时,一声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遥遥传来:“王上密旨到!”  整个下午,九辰都靠在湖边晒太阳。  当枫林渐晚,远山吞没最后一抹夕阳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是穆寒。  “将军,王上有旨意传来。”  穆寒翻身下马,恭敬的递上一个黑色绢帛。  九辰眼皮动也不动,道:“老规矩,把甲字封口的绝密暗报检出来,交给传令的使者。”  穆寒喉头动了动:“将军,这次是密旨。”  九辰略一皱眉,这才肯睁开眼睛,果见那卷绢帛的封口处,盖着巫王黑印。那黑印上涂着特制的磷粉,轻轻一撕,便窜起一团白焰,压着封口的黑龙图案也被烧焦。只有极为绝密的王令,才会使用这种处理方式。  九辰解开绢帛,取出里面的竹条,待扫了一眼,面上却毫无喜色,一双剑眉,反而拧的更紧。  穆寒满是询问,却不好主动打听。九辰把玩着竹条,轻牵嘴角:“后日,文时侯要押送一批破云弩回沧溟,王上命破虏营与死士营沿路护送,不得有失。”  穆寒心里明白,这是趟苦差事,破云弩事关重大,若出了差池,谁都担待不起,便慨然请命:“属下愿意一试。”  九辰双目透出几分犀利:“此行艰险,让宗玄和你一起去。”  “是,将军。”  穆寒领命,见九辰依旧心事重重的捏着那封密旨,心中一动,问:“王上可还有其他旨意?”  九辰靠在树上,又将那根竹条把玩了许久,才皱眉道:“王上命本帅和季将军即刻随传令使回沧溟复命,详细汇报此次战事。”  在穆寒印象里,无论遇到多么棘手艰难的事,都没见九辰露出过如此一筹莫展的神色,讶然之余,问:“将军打算何时出发?”  九辰不答,反而上上下下打量起穆寒,忽道:“本帅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穆寒被他盯得发毛,有些忐忑的道:“末将愚钝。”  九辰重重一拍他肩膀,表情郑重:“让宗玄和师铁去押送云弩,你和季将军一起出发回沧溟,向王上复命。”  向来稳重寡言的子营统帅,第一次露出惊慌表情:“将军,此事万万不可!若王上问起缘由,末将无法交代。”  “就说又发现了一股残匪,本帅要留下善后。”  九辰甚是潇洒的扬长而去,不忘丢下一句:“赶紧收拾行囊,去和季将军会和,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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