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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华公主雍容面上的浅笑终于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崇华公主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长辈的威仪,“槊清,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室血脉,宗法礼制,岂容你如此儿戏!”
“我自然知道!”他声音沉冷如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知道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拜过天地,饮过合卺,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锐利如箭,“至于您和圣上所在意的‘身份’——在我于乡野泥泞中挣扎求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敢问长公主殿下,那个时候,我尊贵的‘皇室血脉’在哪里?我应享的‘宗法礼制’又在哪里?!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补偿’,就想抹杀一切,甚至要夺走我的妻子?!”
说罢,他不再看崇华公主那瞬间失血的脸色,紧紧握着夜旖缃的手,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殿下,要拦住他们吗?”身旁的侍卫低声询问。
崇华公主望着那两道紧挨着离去的身影,男子挺拔如山,将女子完全护在身侧的阴影里,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他们去吧。”
回廊九曲,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夜旖缃被他牢牢护在身侧,几乎是半强迫地跟着他的步伐,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那清晰的疼痛之外,却有一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从他紧握的掌心,悍然冲溃了她心中那堵用理智砌成的冰墙。
她心跳如擂鼓,思绪混乱成一团。
他带她出了聂府,府门外,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楚怀黎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俯身,不容拒绝地揽住她的腰,微一用力,便将轻盈的她带上了马背,牢牢圈在身前。
“抱紧。”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即便身后是他火烫坚实的胸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热力与稳健的心跳,夜旖缃的心中却依旧是一片冰凉的茫然。
冷风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清醒。
若他只是个普通武将,她这个失了丈夫的未亡人尚且配不上。
更何况。他是流落归来的皇室贵胄,是可能问鼎储君之位的皇子!而她……是前朝覆灭后侥幸存活的孤女,不容于世的“余孽”……
马儿一路狂奔,踏起尘土,最终停在了鹿台山的后山。
此处地势颇高,人迹罕至,四周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簌簌声响。
一旁的山溪表层凝结了泛着青白色的冰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低头俯瞰,便能将远处巍峨的凉州城城墙尽收眼底,只是靠近正北门处的那段城墙,颜色与形态似乎与别处迥异,带着一种修补后的粗粝感。
“许久不来此地了。”楚怀黎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四年过去,这里的景色似乎更美了。”
他顿了顿,下颌轻轻抵在她纤薄的肩上,指向山下,“看到那处的城墙了吗?”
夜旖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心头莫名一紧,轻轻点了点头。
“四年前,就是在此地,与北狄的右屠耆王对峙了月余。”他的口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仿佛那场尸积如山的惨烈战役,于他不过是沙盘上的一次推演。
他抬手指向数十丈之外那段颜色深暗的城墙,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那处,是北狄人攻城时,久攻不下,被逼急了用刀剑硬生生砍凿出来的缺口。”
“当时情势危急,若不及堵上,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守军兵力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脑海中似乎闪过了当日惨烈的画面,声音微沉,“是怀璋他带着凉州城的百姓,冒着箭雨,一边放火烧杀冲进来的敌人,一边用血肉之躯搬运砖石,才堪堪将缺口堵住。”
夜旖缃暗暗心惊。她虽不通军事,却也听闻北狄人是天生的战士,勇猛剽悍,但往往各自为战,“利则进,不利则退”,缺乏严明的纪律。
能将他们逼到放弃骑兵优势,转而用最笨拙野蛮的方式刀劈斧凿城墙,可见当日战况之惨烈,已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
那……他呢?
世人皆传楚怀黎用兵如神,尤其擅长骑兵突袭,每每冲锋在前,以攻代守,鲜少有据城固守的被动局面。
他麾下的“玄甲铁骑”更是声名赫赫,战力足以与北狄引以为傲的草原骑兵相抗衡,一度扭转了中原王朝骑兵弱势的局面。这次……为何会被逼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他是不是受了伤?
而且是很重很重的伤?所以才会无法率骑兵出击,只能困守孤城?
楚怀黎仿佛能窥见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将下巴更沉地靠在她单薄的肩上,身后火热的胸膛与她背脊贴合得严丝合缝,那灼人的体温几乎要透过层层衣物熨烫进她的心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禁锢,却被他揽在腰间的铁臂更用力地按回怀里,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在想,那时我去哪里了?”
他低声询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敏感的颈侧,不待她回答,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揭开了那段血淋淋的过往。
“在被迫退回凉州城固守之前,我曾亲率玄甲铁骑孤军深入,直捣单于庭金帐,俘虏牛羊数万,试图逼其退兵。没料到……他们在得知我军兵力不占优势后,假意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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