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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午前的光已经照到东口里头。
东口比外棚廊下更窄。两边各有一张窄案,案上搁着木盘、干绳和写过字的小木签。东口里面的人不多,可站得很紧。谁要进去,先要从两张窄案中间过。
朱由检被押在中间。
他的右脚赤着,脚底还在渗血。脚下原先那半片旧草鞋底已经被收进小木盘,和那截被泥泡黑的旧鞋带搁在一处。蒋俭一只手按着鞋匣角,另一只手按着那只小木盘,不让旧鞋带和鞋匣贴在一起。
朱由检右前方,是长平、翠微、顾守义和沈烈。
长平伤脚仍悬着。翠微用两只手托着她脚跟,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却仍用虎口夹住脚绳。沈烈脖上套着狗绳,一只手压在三根绳交会的地方。他不看人,只盯着长平那只伤脚。
朱由检左前方,是韩沉的门板。
门板刚从廊柱铁环上解下来,左角还挂着“塌腰”牌。柳素娘一手按旧血布,一手压着门板下的压木。阿桃坏脚撤在后头,不能再顶木头,只能用两只割破的手托住压木尾端。
王承恩被押在朱由检左后方。认布牌还挂在他左臂上。他不能扶朱由检,也不能回去撑韩沉,只能跟着中间这条绳走。
东口接牌人把两条干布铺在朱由检前面。
一条布窄,布面上有朱由检右脚刚才留下的血印。另一条布更干,靠外沿放着那截旧鞋带。旧鞋带黑得硬,断口里夹着一点黄泥。
东口接牌人蹲下,用木片把旧鞋带拨到干布边上。
“伤膝的,”他说,“右脚踩血布。左脚踩旧鞋带旁边这条干布。走一步。”
总册站在廊下灯影里,没有进东口,只抬了抬手。
守口者立刻用木片点住朱由检左腕上的干绳。干绳往上一收,朱由检左腕旧勒痕和新伤一齐疼起来。他的左臂被吊得紧,周皇后从后面伸出掌根,稳住他的左肘。
这一步不是让他过路。
东口要看的,是他的身子会往哪边偏。
若他右脚踩血布时先偏向旧鞋带那边,南边旧脚印、半片草鞋底、旧鞋带就能往一起合。若他为了避开旧鞋带而强压血布这边,右膝和左腕都会先吃力。哪边都不是干净路。
东口接牌人抬头看他。
“走。”
朱由检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一眼前头的两条布。血布靠里,旧鞋带靠外。两条布之间隔得不宽,只够他把身子拧过去。右膝不能弯,右脚不能随便落,左腕又被绳吊着。只要他失衡,周皇后一扶,王承恩一动,长平脚绳和韩沉门板都会跟着被看得更清楚。
他听见韩沉那边出一声短而低的气音。
不是叫疼。
是门板左角被押差拖了一下。塌腰牌头上的干绳往前带,门板左角轻轻抬起半寸,又落回地上。韩沉腰侧被门板裂缝咬住,手指抠住板边,指节白。
阿桃两只手托着压木,指腹被木边割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没有出声。
东口接牌人也看见了。
他没有催朱由检,只对旁边押差说“门板别离地。伤膝的人一走,门板也跟一寸。看他顾脚,还是顾板。”
这句话落下,王承恩肩头猛地一动。
押着王承恩的差役立刻把他左臂往后一扯。认布牌撞在王承恩肘边,出一声木响。
东口接牌人看了王承恩一眼。
“这个认布的,会先看脚下。”
王承恩垂着头,咬住牙,没有再说话。
朱由检把这一下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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