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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许你将崔家任何一个人,视作棋子。”
周缨不作声。
“易哥儿进宫后,与殿下常在一处,你需好生待他,教他宫廷礼仪,他若有不妥之处,你时时在近前,比家人更快,务必好生提点他。”
周缨应下:“易哥儿因我之言入宫,我必竭尽所能护他周全。”
“我只警告你这一次,你若再敢将崔家人作你手中棋,我不会再顾你意愿,”他面色铁青,因在病中,呼吸有些粗重,话也说得极慢,“必将你弄出宫去。至于你想要的,我会想法补给你。”
“我记住了。”
崔述返身回到案前,取过一册书递给她:“转交殿下,这是这月的学程与教本。难度逐步提高,若有余暇,还请殿下早些看看,好心中有数。”
“是。”周缨接过,稍稍侧开身,他便拂袖而去。
门“吱呀”一开,绣着孔雀纹的常服一角倏然而去。
周缨捧着书,目光落在他案上那枝开得正艳的红梅上,花蕊成串儿,生机盎然,热闹至极。
相较之下,她的面色愈显得灰扑扑,狼狈得紧。
可她心里却逐渐澄明起来。
她受他所惠,于这宫闱之中,竟还能心无旁骛地随东宫习上一回政论。
朝堂之事,她如今虽懂得不多,但也妄图以浅薄之身驳一回古来天地定理。
他要谋的事太多,而她,试图替他一谋。
第46章
◎万不敢祸及令嫒。◎
二月底,玉京绿意渐浓,燕喃蜂簇蝶飞。
崔述透过菱花窗格,去看院墙下那枝尚未败尽的梅花。
开年以来,朝中以通宁河连年泛滥成灾为由,下令广招贤士,趁枯水期抓紧修筑防汛工事,并清淤疏浚河道。
新皇尚未在政事上过多展现风格,臣工们不敢多加揣测,更不敢怠慢,铆足了十二分的劲儿来应对这差事。
工部派驻的督工常驻河堤,与修筑工事的夫役们同吃同住,工事进程出预期,捷报频传,工部为此扬眉吐气,朝会时免不了拿鼻眼看人。
在这样的局面下,御史台上疏参工部贪墨丁夫粮饷,来日必致国库亏空,太仓告急,防汛工事亦将受阻,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工部水部司郎中李长定奉旨督工,协理通宁河工事务,一夕被召回京受审问罪,颇为不满,仗着通宁河工事上的胜绩,先前并不给刑部什么好脸色。
复审当日,明光殿中传来旨意,令先褫官身,后可刑求。至此,李长定方敛去先前那不可一世、洋洋自得之态,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至今日第三次过堂,越屈脊躬身,伏低做小。
堂中审讯正进行至关键处,会审的三司官员与领命前来听审的朝中大员皆专注听讯。
崔述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枝正悠悠往下坠着飞瓣的腊梅上。
思绪游走出这方寸之间,耳边却还充斥着主审官愤怒的吼音:“此次工事,共招募修筑役夫五万人,按照每名夫役每月六斗米的定量,户部于上月中拨出三万五千石粮,已然预留五千石粮的空缺,然而不出一月,工部又称粮草告急,役夫闹事频仍,急需再度调运粮草。这可供近两千人一整年基本口粮的八千石粮是凭空消失了么?”
李长定期期艾艾地回:“先前小人便已如实禀告,工粮通过漕河运抵,途中遇急雨,漂没三千六百石,又因鼠害、受潮共损耗一千一百一十四石,此项已折损四千七百石有余。更因工事吃紧,役夫每日劳作强度过高,食量显普通人,因此实际每人每月耗粮足有七斗,此有每日粮册为凭。故八千石亏空实是情理之中啊,还望诸位堂官念在昔日同僚之谊,务必明察秋毫,还小人以清白。”
“按照太祖《圣启条法事类》,漂没在半成以下者视为合理,不予追究失职之过。而今漂没数竟达一成,已然大大过定例,本就当追究工部调运不力之责。更何况其余损耗亦高达如此数目,工部办事不力可见一斑。”
主审官话音刚落,一旁旁听的工部尚书董弘已然听不下去,驳斥道:“《圣启条法事类》已是太祖时期的定例,彼时漕河风平浪静,然现今已过一百六十余年,这百余年间,漕河河道抬高,所过地段大风骤雨天气亦渐趋频繁,漕运多有不利之事生。”
“远的不说,光是永昌二十年,为顺宗皇帝贺寿,晋州送来的一万匹云锦,亦有四千余匹漂没在漕河里。”
董弘接道:“同年,兵部通过漕运向南境运送兵饷十万两,亦漂没一万三千余两。顺宗皇帝听闻,感慨‘天时不协’,令户部再筹饷银两万,运抵南境。边境将士闻之,自向北稽,感念君恩,是年南疆战无不胜。”
却听上同平章事徐涣轻笑了一声,嗤道:“董尚书此言,是要以顺宗皇帝为尺,若圣上严令处理今日之事,便是不及先帝仁厚,苛责臣下?”
徐涣积威数年,工部尚书官阶资历皆不及他,一时间被喝住,几息过后,才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回道:“徐相此话不妥,下官援引顺宗朝旧例,不过是为证明,近年来漕河河道抬高,行船困难,更兼天气更多变,沉船陨命者不遑多让,押运货物漂没亦在所难免,还望三司审官莫囿于早年法令而漠视近来世情,令我工部蒙受不白之冤。”
“况且,徐相早年曾判刑部事,定然再清楚不过,法令之外,亦有情理,焉能因旧日法令而罔顾今日情理?”董弘转头看向崔述,“崔少师承徐相衣钵,亦在圣上御极之初短暂主刑部事,依崔少师看来,可是此理?”
崔述从那枝落梅上收回目光,未与其对视,只默然垂下眼,淡说:“户部按工部拟定的用粮预算,于上元过后,从京郊太仓调粮三万五千石,就地移交工部,相应支粮勘合已交三司,可作佐证。后续如何调运又如何折耗,则是工部与运司的事,户部并不牵涉其中。”
自那日带病入宫寻周缨,他便销假回了朝中。户部事多,他休养得不够,说话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咳音,慢吞吞替徐涣正面将话驳了回去:“至于情理法理,依我愚见,法者,天下之信也,若无必须特赦之理由,当以法令为先,否则必将失信于民,后世法令难以信服于众矣。”
此话将法令之重拔高到取信于民,董弘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堂中短暂地静了下来。
几位重臣针锋相对,并不顾忌彼此颜面,主审官刑部右侍郎薛向听了半程,对彼此立场大致有数。
以徐相为的政事堂自然是要求从严惩治,即便查无贪墨之实,亦要重罚失职之过。
而工部自然是要想方设法保下李长定,否则日后诸多工事上若再出差池,严查下来,工部局面会比今日更难。
往小了说,这是李长定一人性命攸关的事。
往大了说,这是新朝如何处理此类事件的头一遭,此次判罚毫无疑问将成为日后参照,左右后世判决。
李长定显也是吃准了主审官的心思,接着辩道:“况三司已经查验过漕运勘合,更当明白,工部交付漕运的确是三万五千石粮。二月初十,漕船于真定县境内遇骤雨侧翻九艘,打捞未果,损三千六百石粮。二月十六日,漕船抵通宁河工所,向仓场移交工粮三万零八百七十四石。三方盖印勘合、漕运日志、沿途水驿登记册以及当日所有漕运船夫证词皆可为证。御史台要污工部贪墨,实为无稽之谈,诸位都是我朝股肱之臣,定有明鉴之能,必不会偏听偏信,被一面之词所误。”
堂审又一次陷入僵局,徐涣再次启声:“三轮堂审,久无进展,薛侍郎仍不刑讯寻突破口,是在等待什么?是畏惧董尚书之威,还是在待户部再次拨粮,漕船再次沉没?”
“徐相教训得是。”薛向略一拱手,掷签命行杖刑。
不出二十杖,李长定这文弱书生已然晕厥过去,堂审不得不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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