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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接过,周缨便侧着身来看,他本看得认真,察觉到她的动作,便将簿子往桌案那头挪了两寸。
看了盏茶功夫,崔述道:“绥宁县境内有蛮族聚居,平素居于山林,不曾入城,但不代表此番天旱未曾受灾,再拟一条来。”
“是。”奉和拿回册子,往前头户房行去。
简单用过午膳后,郭成礼前来请崔述:“崔相,有件小事,本不该劳驾您,但那方朴实在闹闹嚷嚷说要见您,若这般解送出去,恐会引得百姓围观,生怕又闹出些响动来。”
“那便见见罢。”崔述起身往外行去,周缨随行在他身侧。
方朴已被提至中堂,官差正忙着往他脚上钉镣,见崔述进来,方朴猛地往官差肩部一撞,将其撞倒在地,猛然扑向崔述,却非攻击伤人,而是忽然跪地,抱着他的双腿痛哭流涕,与先前那副大义凛然痛骂奸佞的模样截然不同,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高模样。
郭成礼不忍直视,微微侧,假作没有看到。
方朴哭诉道:“我当日敢为天下先,无非是因父母俱去,不会牵连家人。但有一非亲非故的婶婶,这些年一直待我极好,还望崔相开恩,能派人将县学寝舍内我所藏的两贯钱送至她家中,否则赈粮迟迟不至,恐怕她老人家会饿死在今夏。她家便在越神祠往西第二户人家。”
那般泣涕连连,如丧考妣。
再瞧立在一旁的知县,亦小心谨慎地作陪。
周缨忽然想,原来众人眼中,他竟是这般骇人模样。
崔述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淡道:“好。人之常情,不必为难你。”
心愿达成,方朴失力跌坐在地,被差役粗暴地拖回原地,钉上脚镣,当即押往县衙外。
郭成礼神色窘迫,赔罪道:“原不知他闹腾半日,竟只是为这等小事。惊扰崔相,实是抱歉。”
“无妨。命案查得如何了?”
郭成礼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小声应道:“暂未有结果。崔相且再等等,下官必全力以赴。”
崔述冷冷盯他一眼,一言不地返回后院。
待他走后,郭成礼才惊觉,今日的日头有些诡异,虽晒着炽热,却令人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来。
“真是好大的官威。”周缨边斟茶边揶揄他。
“这等圆滑之徒,不施压镇不住。”
“倒不只是这样罢。”
身居高位,数年冲锋在前,树敌无数,所过之处半数皆是敌人,很难不留下肃杀的烙印,即便不刻意显露,也难掩经年留下的气质。
“接下来是去越神祠么?”周缨问道,“这越神祠建在何处?”
崔述转头来看她,听她分析道:“这方朴犯下这等大罪,县舍肯定已被抄过,很难再藏匿银钱。越神听着像当地山神,应是越山族所供奉,越山族平素生活在山林间,越神祠应当也不会在城内。他乃书生出身,婶婶应该条件也尚可,当不会居于偏僻之地,那便是有物藏匿于他口中之地,引你去取。”
崔述不置可否,听她继续往下说。
“想来他应当已明白过来,你虽判他流刑,但按律已是最轻判罚,且未褫革他之功名,他此生尚有实现抱复的希望,故而回心转意。”周缨语气还算平静,但仍藏不住几分不甚明显的惊喜之意。
崔述见她这般,唇不由又勾了下。
奉和主动请缨:“郎君,我亲自去罢。”
“去吧,应当会有所获。”末了,崔述又多叮嘱一句,“联系龙骧卫,多带些人手过去,小心些。”
奉和应下,拱手告退,出得县衙,往东行出半里,到一卖冷饮的小摊贩跟前,买了碗甘草汤,端碗一口饮尽,才往东直捣越神祠。
越神祠地处绥宁县东城门外,届于其与城门中间,有一狭小村落,不过十余户人家。
奉和在越神祠西边第二户人家外站了盏茶功夫,十名乔装过的龙骧卫悄无声息地现身身后。
入目是两间茅草做顶的夯土房,土墙斑驳,墙根掉落着几块泥块,屋顶亦被掀飞出两个破洞,显然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奉和只留下两名龙骧卫:“搜一下此户人家,若有蹊跷之物,都一并搜来越神祠。”
那两人追问道:“要找的是何物?”
“暂且不知,凡有可疑,皆留心查查。”奉和交代完,带着另外八人前往越神祠。
越神祠依山而筑,背靠峭壁,再往北便是常年云雾缭绕的鹿鸣山,因先前山民传说山中有通灵麂鹿,月夜偶闻啼鸣而得名。
台基以青石垒就,半山腰上斜支而出的一枝枝干虬曲的桢楠树恰恰横卧于屋脊上,将整座越神祠掩在幽深的绿意下。
热浪翻滚,越神祠前的青石阶灼烫不已,似要将靴底生生烫穿,可随着拾阶而上,便似一步步走进了幽暗净地,登时清凉下来。
越山族平素居于鹿鸣山间,并不下山,只因山间并无宽敞平地可筑越神祠,故才在山脚择了此处修建。
平素间越神祠并无人看守,只在一年一度的正月末越神祀时,祭司才会率越山族人下到山脚,到越神祠完成祭祀仪式。
奉和在大门前住脚,命两人留在外间放风,率其余人等一并入内。
越神祠面阔五间,甫一踏进明间,众人便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驻足凝望。
明间以青砖为壁,四壁绘着一幅巨大的山魈夜宴图。山间密林,圆月之下,上百山魈聚于一处,宴木饮露。明明是极为盛大又恢弘的场景,却无端透出一股诡异与寂寥来。
整幅画面横跨四壁,山魈面目狰狞,凶相毕露,笔触狂放,用色秾丽,令人不由屏息,生怕惊扰壁上山灵。
正中神坛上,塑越神真身,身高丈余,青面獠牙,微微俯,将殿中众生相收入眼中。越神一足踏玄色麂鹿,右臂正正指向壁画上东北方向的噬月兽。宝相威严,令噬月兽面露惶恐,几欲转身奔逃。
奉和肃立在原处,后背缓缓渗上一层寒意。
点燃灯烛,凝神细辨,才觉画中地面上横陈着一地白骨,原来画上所绘并非宴饮之乐,而是血腥至极的生灵之祀。
奉和不禁打了个寒噤,边往西梢间行去,边打量着这鬼气森森的越神祠。
西次间内供奉着另一面目扭曲、树根缠身的木魅,壁上悬七面牛皮鼓,西梢间内则供奉着石身鸟面的石精,地面撒满细小的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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