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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的手下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房产证翻开来看了看。红色的封皮在库房白炽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内页的钢印清晰,产权人一栏写着男人的名字。手下点了点头,把房产证收进文件袋里,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计算器,按键按得噼啪作响。嗯,你这个房子,他的手指在数字键上跳跃,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按照当前市场价,我们倾哥给你算一百万。男人站在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他不敢坐,也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那个手下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疤,说话时眼珠子转都不转,盯着计算器屏幕像盯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你欠我们一百三十四万,手下继续说,指尖在计算器上重重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数字,昨天打你的医药费,我们给你算十万。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脸,嘴角的痂蹭在指腹上微微发痒。但是,手下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们的误工费是二十万。兄弟们陪你跑了一上午,时间也是钱,对吧?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讥讽也没有威胁,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误工费怎么算这么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把砍刀,想起仓库里水泥地上蜿蜒的血渍,想起那个男人临走时说的那句你护不住的人,我会亲自接手。倾哥仁慈,手下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朝向他,上面那个数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给你抹个零,还剩四十万。怎么付?男人盯着屏幕上那个400000,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四十万。他哪里还有四十万。房子已经给了,家里能卖的东西早就卖得差不多了,去年就把冰箱和洗衣机卖了,今年年初又卖了一辆摩托车。老婆的首饰、女儿的压岁钱、存折里最后那点积蓄,全被他填进了赌场的窟窿里。把他卖了也还不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午后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沿着路边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家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黑上了楼。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沉闷而安静。女人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什么话都没说。林念禾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耳机插在耳朵里,正跟着音频小声跟读。男人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那张布艺沙发——还是当年搬进来的时候买的,海绵已经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硌着臀骨。那台挂在墙上的旧电视,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缝,是某次他喝醉了砸东西留下的。餐桌,四条腿不一样高,用纸板垫了两层才能放稳。全卖了,也不够还四十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念禾身上。女儿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很安静,正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边的碎发被阳光照成浅金色。耳机线从她领口垂下来,随着她跟读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手腕搭在单词本边缘,那只银镯从袖口滑出一截,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禾禾,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镯子给我。林念禾耳机里的音频正好读完一个段落,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玄关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打上了什么主意。她把单词本合上,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银镯贴着后腰的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激得她脊椎一紧。爸!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警觉起来,比平时高了几度,这个镯子我从小就戴着的,而且银镯子不值钱!你拿去干什么?男人上前一步。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疯魔的急切,粗糙的手掌直接朝着她的手腕抓了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袖口。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粗硬皮肤,指节因为常年攥着赌桌上的牌和骰子而微微变形。林念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僵。她下意识侧身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坚硬的木质棱角磕在她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顾不上,整条手臂死死往怀里扣,银镯贴着皮肤硌进肉里,留下一道泛红的压痕。爸!你别疯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那双和母亲极像的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念想,她走的时候亲手给我戴上的,她说这是她嫁人的时候娘家给的陪嫁,传了三代了。就算拿去卖了,也换不来多少钱,你到底想干什么?厨房里的女人听见了客厅的动静。她手上还沾着择菜时留下的泥土和水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的一幕就是丈夫正朝女儿扑过去,一只胳膊已经伸到了女儿脸前。你干什么!女人冲出来,一把扯开男人的手臂,整个人挡在林念禾身前。她的身材瘦小,站在男人面前矮了快一个头,可她把女儿护在身后的姿态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后背绷直,下巴扬起,眼睛里的光又硬又冷。你要干嘛?她盯着丈夫的脸,一字一句,你连禾禾的东西都抢?你还要不要脸?男人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餐桌的边角,桌上的旧台历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他双眼猩红,呼吸粗重,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垂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不然呢?他的声音嘶哑,喉结上下滚动,还差四十万。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还不上我就得死了!你知道我欠的是谁的钱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有重量,压在舌尖上让他喘不过气。倾城。雾西的老大。林念禾缩在母亲身后,听见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倾城。她脑海里的那张证件照忽然浮了上来——那双狐狸眼,那截滑落的长发,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起自己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时指尖微微发烫的触感,想起她对自己说毕业后就去找他时心跳加速的节拍。我有什么办法?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上了几分崩溃的嘶吼,我欠的是他的钱,不是街头那些小混混!你知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欠他钱不还的人最后怎么样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男人去死吗?女人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凉,像冬天里冻脆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共同生活了快二十年的男人,目光里已经没有什么恨意了,只剩下一种被反复碾磨之后剩下的、干涸的疲惫。你的债,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自己处理。你死不死和我们没有关系。她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确认女儿还好好地站在自己身后,手腕上那只银镯还在,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平着推出去。明天去民政局,离婚。你再敢动禾禾,我就敢和你拼命。男人怔住了。他站在餐桌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每一道肿胀和淤青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林念禾站在母亲背后,能听见母亲的心跳——她贴着母亲的后背,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擂一面鼓。她在发抖,可她站得很直。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十八年。小时候她觉得父亲很高大,能把她举过头顶,能扛着一袋米爬五层楼不喘气。后来她发现他会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会赌钱,输了钱就对母亲动手。她恨他,恨他毁了她们的家,恨他把她的压岁钱拿去填赌债,恨他把外婆留的镯子都盯上了。可她又忍不住想起那些生日。每年她的生日,不管他那时候欠了多少钱、输了多少局,他都会带她出去玩。去公园坐旋转木马,去街角那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那里买一朵比脸还大的糖,去夜市的小摊上给她挑一只发卡。那些发卡现在还在她的抽屉里,塑料的、带亮片的、蝴蝶结已经掉了一半的,她都留着。那时候他赌瘾还没有这么大。那时候他还会挣钱——打零工、跑货运、帮人搬货,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放,对她说禾禾,这是你这学期的学费,收好了。那时候母亲的脸上还会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那一年他被人拉着第一次进了赌场之后。好像从那一天起,所有好的东西都开始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像墙皮一样一块块掉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破败的墙体。————林念禾不算女配,算是个小龙套,主要是引出倾城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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