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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的心跳陡然乱了起来,却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
庄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人贴到他耳边,“天天如此这般,算不算本末倒置?要不,我们今天做点该做的事情?”
沈周双手掐着她的腰,恨不得将这些时日心底发过的狠在她身上都来一遍。但是,他又怕自己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心思,耽误了她的恢复。“你给我老实点。如今你肾精亏损,肝血不足,百脉空虚,若不是焚息决,根本不能沾这些事。给我专心练功。”
庄玉衡倒在他怀里,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润的海棠,秾丽娇慵,在晚风里摇曳生姿,那浑然天成的娇态,看得沈周心都化了。
“早点好起来,我们的婚礼也不能再等了。”沈周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72?帛裂春宴惊-下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沈园高悬的绛纱灯。府内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不同的暖融与忙碌。沈母端坐正堂,指间持着一份鲜红灼目的礼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郑重。沈宴静坐一旁,看着母亲与管事们商议,神色平静,眸中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心不在焉。
“渊初的婚事,必要办得风光,却不能过于扎眼。”沈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衡那孩子不容易……我们沈家更不能让人看轻了她去。虽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抓紧成亲,诸礼紧凑,却也绝不能省了该有的体面。”
堂下管事们垂首恭立,听着当家主母一项项分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前几项需得加紧办妥。纳征之礼,更要彰显诚意。”沈母看向掌管库房的老仆,“除了礼单上的这些,再添紫檀嵌螺钿龙凤呈祥镜匣一对,赤金鸾凤和鸣步摇一双,缠枝牡丹纹金香球一枚,孔雀罗、缭绫、轻容纱各十匹……这些是内造之物,寓意吉祥,添加进去,别人自然能看得懂。”她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渊初的那套玉带銙的玉石料还做过金粟宝钿玉梳一对,也一并添上。另外,家里有什么神兵利器、护身的甲胄之类的,让渊初自己去给他新妇挑。”
“夫人,这……是否过于厚重?”有管事小声提醒。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少,而且沈家这架势,莫说娶个民女,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厚重?”沈母抬眼,目光清冽,“外人知道什么?你听他们乱嚼舌根。我们沈家就是要大张旗鼓,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沈家认定了这个新妇!至于聘礼,尽我沈家所能,取其中正合用之品,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的郑重心意。日后,看谁敢看不起阿衡。”
吩咐完毕,管事们领命鱼贯而出。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稍缓,却又添了一丝别的意味。
沈母将目光转向长子沈宴,看着他愈发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轻叹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寻常母亲的嗔怪与催促:“你弟弟这都要成亲了,你身为兄长,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真要等到渊初的孩子都会唤你伯父了,你才考虑终身大事?你瞧瞧京中与你同龄的子弟,哪个不是……”
“母亲,”沈宴微微一笑,打断母亲的话,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二弟可以随心所欲,娶他心之所向。但我不同。”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是沈家嫡长,将来要挑起整个沈家的责任。我的婚配,自然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它要为沈家谋取最大的利益,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家族的根基,或者,开拓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如今,沈家平稳,朝局虽诡谲,却还未到需要我用姻亲去交换安宁或前程的地步。既然如此,何不待价而沽?或许,有更合适的‘买家’,或者,有更需要这份‘筹码’的时机呢?”
沈母望着儿子,一时语塞。她深知长子所言非虚,沈家的担子注定大半要落在他肩上。他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心疼。别人家的儿子,或可纵情声色,或可追求心中所爱,可她这两个儿子,一个看似孤绝高傲,却情根深种,甘为一人耗尽心神;一个恪守责任,冷静理智,却早早将自身情感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别人家的儿子,花天酒地,饮酒狎妓,纵不成器,至少活得轻松些。”沈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可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让为娘骄傲,可偏偏……也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疼。”
沈宴闻言,转过身,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让母亲挂心了。孩儿心中有数,这便是我选择的道路,亦是沈家子弟的责任所在。您不必忧心。二弟与阿衡兜兜转转,不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沈家列祖列宗庇佑,您且放宽心。日后,必有大好姻缘等着我。”
他扶住母亲的手臂,转移了话题:“眼下,还是先将渊初和玉衡的婚事办得圆满要紧。去请期吧,就定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灯月同辉,盼能得上天庇佑,让阿衡早日康复。”
沈母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多言。人人都羡慕她生了一对麒麟子,可她看到的,却是“麒麟”背后的代价。正因看得懂他们的每一步棋,听得懂他们的未尽之言,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里,才掺进了唯有洞悉者才能体会的、沉甸甸的心疼。
庄玉衡即将成亲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不多时就传到了齐行简的耳中。
他正在书房临帖,笔走龙蛇,锋芒毕露,却处处克制。听得心腹回报沈家动作及婚期,笔锋骤然一顿,浓黑的墨迹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污痕。他默然片刻,随手将纸团起,掷于一旁,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知道了。”
此后数日,齐行简闭门不出。偶有访客,也被他寥寥几句便打发走了。隔墙,能偶尔听到府中落寞的琴声。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印证了他与沈周动手的原由。
但其实,齐行简还挺忙的。除了安王府的公务之外,他亲自去了府库中精挑细选,“将这柄玉梳子、这套金筐宝钿珍珠装的玉臂环,还有这些琉璃器皿、犀角雕,一并装箱。”齐行简指着库房中挑选出的珍品,语气平静无波,“记住,悄悄送至公主府。以公主的名义给庄女郎添妆。”
心腹侍卫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有些迟疑:“世子,如此重礼,为何要借公主的名头。您若有心跟小沈大人修好,直接送到庄女郎府中也行。”
齐行简沉默片刻,“华玥与她有旧,出面添妆,名正言顺。我若直接送去,徒惹是非,于她清誉有损。至于旁人如何想……”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由他们猜去。”
当这些丰厚的“添妆”以华玥公主的名义,浩浩荡荡送入沈家暂为庄玉衡安置的宅院时,暗处的崔玲果然如齐行简所料,更加确信了他对庄玉衡的“情深义重”与“爱而不得”的苦闷。她心中那点因屡屡受挫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又再度燃起——齐行简心有软肋,这便是可乘之机!
她想起了夏衣的“指点”,几经挣扎,终于硬着头皮,递了拜帖求见寿王。
寿王府邸,暖阁如春。寿王齐瑁,虽已中年,保养得当,只是眼神有些深沉与审度。他打量着下首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崔玲,心中盘算着她那“怀王之女”身份的份量。
“侄女此来,所为何事?”寿王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崔玲深吸一口气,将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王叔明鉴,圣人磨刀霍霍,我等岂能甘为鱼肉,只盼望能有更多同心协力之人,才能与圣人抗衡。安王镇守西北,手握重兵。其世子齐行简精明能干,乃西北举足轻重之人,可近日……情场失意,与沈周生了嫌隙。若能借此机会,示以关怀,许以重利,或可将其拉入我等阵营。届时,内有王叔德高望重,外有我父王与安王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她自觉理由充分,说得十分明白。
寿王捻须不语。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贤侄女既有此心,何不直接找安王世子?来找我却是为何?”
崔玲一听有戏,忙道,“我与安王世子近日有些误会。若是冒然上门,只怕没机会好好说话。且近日京都耳目甚多,也却是不便直接上门去见。”
寿王呵呵一笑,“既如此,王叔便设宴,邀齐世子过府一叙。届时,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成与不成,看你造化。”
崔玲大喜过望。
两日后,寿王府春宴,寿王亲自给齐行简下帖。齐行简应邀而至,只是明显兴致不高。酒过三巡,齐行简厌烦席间频频劝酒,借故更衣,溜了出来,找了一处小厅独坐,终于被崔玲寻得了机会。
崔玲早已将拉拢之辞背得烂熟于心,等到这个机会,实在按耐不住,自报家门,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齐行简一开始并未呵斥阻拦,而是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杯盏,直到崔玲语毕,他才抬眸,那双原本看似郁悒的眼中,此刻锐光乍现,如冰锥刺骨。
“这位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是在跟本世子讲笑话么?”
崔玲脸色一白。
齐行简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陡生:“拉拢我?凭你?你说你叫崔玲,对吧?怀王可不姓崔啊!你一个连宗室玉牒都未能上的奴婢之女!怀王知不知道你都尚且两说,你以为扯着怀王的大旗我便会信你?”
“你……”崔玲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别人或许会被你这‘怀王爱女’的名头唬住,”齐行简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但我,齐行简,是安王世子!代我父王掌西北军政职权。你居然觉得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所谓‘怀王之女’,能跟我平起平坐,能代表怀王来跟我谈判?你最近伸手到我的地盘,搅风搅雨,想要将刺杀太子的嫌疑嫁祸到我父王的头上;后来在我的庄子上行刺杀人。这些事情,尚未隔月,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竟敢舞到我的面前,妄图借我之力,做悖逆之事!真是异想天开,不知死活!”
他每一句话,都扯下了一层崔玲的遮羞布,露出崔玲最敏感、最自卑的痛处。她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怨恨、恐惧交织,几乎要当场晕厥。
齐行简却已懒得再看她,拂袖起身:“今日之言,我看在寿王面上,只当是醉话。若再有下次,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说罢,扬长而去。
崔玲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然而,她并不知道,寿王就坐在小厅的隔间。他将齐行简那番毫不留情的奚落听得一清二楚。出人意料的,寿王脸上非但没有被齐行简话语间的不敬所激怒,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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