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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找了顶软轿,让两个小厮抬着,她才勉强跟上送葬的队伍。
轿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她看见贾赦扶着灵柩走在最前面,素白的孝服在风里鼓荡,像只孤鸟。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暖流还在,只是比往日淡了许多,像快要燃尽的烛火,连掌心都暖不透了。
登船时,下了场冷雨。
小厮抬着软轿上跳板,船身晃得厉害,她在轿里被颠得心口发疼,忍不住又咳出几口血。
这次的血是暗褐色的,像陈年的药渣,落在帕子上,半天都晕不开。紫鹃替她擦唇角时,指尖抖得厉害:“姑娘,咱们歇会儿再走。”
黛玉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走吧,别……误了时辰。”
她被紫鹃半抱半扶着挪进船舱。舱里很暗,只有一盏
;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衬得那点病态的红晕像胭脂。
她靠在舱壁上,锦被裹得再厚,也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手腕上的玉簪滑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细得像截白玉簪,青绿色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喝口参汤吧。”紫鹃端来一碗参汤,用银匙舀了些,递到她唇边。
黛玉张开嘴,刚喝了一口就蹙紧了眉——参汤的温补在她喉咙里变成了灼痛,她偏过头,呕出的却只有些酸水。紫鹃慌忙用帕子去接,看见她眼角滚下一滴泪,砸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船开了,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
黛玉的呼吸越来越浅,像游丝似的,每吸一口气都要费极大的力气。眼前渐渐模糊,油灯的光晕变成一团昏黄的雾,紫鹃的脸在雾里晃,看不真切。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四肢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不能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意识像被潮水卷着,一个劲地往下沉。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苏州老宅。父亲在书房教她读《左传》,母亲在廊下喂鸽子,玉兰花开得正好,落了她一肩的白。老祖宗坐在花架下,笑着给她剥荔枝,说“玉儿要多吃些,才有力气”。这些画面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想闭眼沉进去,再也不出来。
“林家……”
她突然在心里喊了一声,像给自己打了个激灵。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攥得指节发白,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就是这一下,心口那缕快要熄灭的暖流,竟又漾开一丝——极淡,却带着韧性,像初春冻土里刚冒头的草芽,轻轻舔了舔她抽痛的心脉。
她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的蝶翼。舱外的雨还在下,江水的声音闷闷的。
她不能走,她还没给父亲的牌位磕个头,还没把母亲的玉簪重新擦亮,还没在苏州的老宅里,找出那本父亲批注过的《左传》。
“紫鹃……”她哑着嗓子唤,声音轻得像蚊蚋。
“奴婢在。”紫鹃立刻凑过来,眼眶红得像桃儿。
黛玉的手在锦被上摸索着,抓住了紫鹃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却攥得很紧,连指腹都泛出了青白:“扶我……起来些。”
紫鹃虽不解,还是小心地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黛玉靠直了些,胸口的疼像刀割似的,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可她没再闭眼,就那么望着舱外的雨帘,那双原本蒙着雾的眼睛,竟慢慢透出一点亮——很微弱,像寒夜里的星子,却偏生不肯灭。
心口的暖流越来越淡了,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还攥着这口气,只要还念着“林家”这两个字,就算陷在黑暗里,就算疼得没了意识,那点求生的执念也像扎在土里的根,死死抓着最后一丝暖意。
船在江面上颠簸着前行,载着灵柩,载着陷入昏迷的黛玉,往金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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