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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
;波的神情,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英哥儿抱着阿狸,从柱子后面悄悄探出头。他的精神力清晰地捕捉到了母亲埋藏在平静面容下的悲伤。
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王熙凤身边,仰起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王熙凤的衣角。
“娘……”英哥儿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娘,你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王熙凤一怔,低头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英哥儿仰着头,见娘亲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小眉头皱得更紧,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娘,你要是……要是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心里难过……英哥儿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舅舅家去!舅舅对英哥儿可好了!英哥儿以后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好好读书认字,学好多好多本事!等英哥儿长大了,考状元!做大官!比爹爹还大的官!然后……然后英哥儿保护娘亲!让娘亲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再也不难过了!”
他稚嫩的童言带着纯粹的赤诚,直白地道出了对母亲毫无保留的维护。
王熙凤的心,瞬间被孩子话中单纯而直白的暖意填满。
她猛地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娘的英哥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孩子,娘没事。娘不难过。”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着怀里软软的小身体传递来的温暖,“有英哥儿在,娘什么都不怕。英哥儿只要平安长大,娘就开心了。”
她抱着儿子,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庭院深处。
和离?谈何容易。就算她能狠下心舍弃一切,贾家也绝不会放手英哥儿和巧姐儿。但这两个孩子,是她在这冰冷世道里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这深宅大院,这冰冷枷锁,她挣脱不掉。
贾琏在病榻上挣扎了五六日,高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只是元气大伤,脸色灰败。
这场大病,如同烙铁在他灵魂深处烫下印记。
那些曾令他心旌摇曳的莺莺燕燕,此刻回想起来,竟都蒙上了一层粘稠污秽的阴影,伴随着噩梦中尤二姐那布满黑斑的脸,在脑中反复闪现,激起一阵阵强烈的恶心与生理性的排斥。
唯一能在他这冰冷惊惧的废墟里,重新点燃一丝火星的,竟只剩下那个对他疏离的女人——王熙凤。
她的身影,她的气息,甚至她冷漠的眼神,都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引力。如同最后一点热源,在他心底顽固地留存下来,形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这渴望让他更加痛苦,也更加绝望。
强按下心中这种焦灼,他终于硬着头皮去江宁府衙门正式上任点卯。
同僚们见他形容憔悴,只道是守孝辛苦,又初担重任,压力太大,倒也没人深究。
贾琏强打精神应对,倒也能勉强支撑。
只是每日下了衙,回到府中,他便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中。
他试图修补与王熙凤的关系,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他亲自去铺子里接王熙凤回府,王熙凤只是淡淡一句“二爷公务繁忙,不必如此”,便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他搜罗来金陵城新出的精致点心和时新料子送到王熙凤房里,王熙凤收下了,转手便分给了巧姐儿、英哥儿和探春她们,自己碰都不碰。
他小心翼翼地找话题,想说说衙门里的趣事,或者关心一下英哥儿的功课,王熙凤也只是随口应着,眼神疏离,敷衍几句便以事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开。
他甚至鼓起勇气,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端着一碗亲自看着厨房炖的冰糖燕窝,走进王熙凤的内室。
王熙凤正就着灯烛看账本,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客气而疏远:“二爷还没歇息?放那儿吧,我待会儿看。”
贾琏端着碗,僵在原地,只觉得那碗温热的燕窝此刻烫得灼手。
他看着灯光下王熙凤沉静的侧脸,那曾经让他迷恋的明艳张扬,如今只剩下拒人千里的端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歉、忏悔、保证……可所有的话语在王熙凤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讷讷地放下碗,低声道:“那……那你早些歇息。”然后,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王熙凤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没有抬头。只有那盏跳跃的烛火,在她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投下明明灭灭、难以捉摸的光影。
她对他并非全然冷漠。该尽的礼数,她一丝不少。甚至在他病中,她也亲自照料,无可指
;摘。
只是,那曾经炽热的情感,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在那场背叛中燃烧殆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贾琏的每一次讨好,在她眼中,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
她能看见他的动作,听见他的声音,却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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