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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淞湖边的渔民都知道,湖心深处住着一位湖神。
每年七月十四,大家都会把捕到的最大的鱼投进湖心,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那一年大旱,我父亲动了歪心思,把一块大石头绑在鱼身上投了进去。
当晚,湖面起了大雾,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湖心的哭声。
第二天,我父亲的渔船消失在湖面,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水桶漂浮在岸边。
二十年后,我在湖边打渔时,捞上来一个满是青苔的竹篓。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信上只有七个字“爹,湖底很冷。”
正文
我叫水生,在淞湖边活了小四十年。
打我记事起,淞湖就横在这片洼地里,水黑得青,最老的老人都说不清它有多少年头。湖边十八个村子,几千号人,世世代代靠它吃饭,也世世代代供着它。
供的是湖心那位。
每年七月十四,各村推选出一个壮劳力,划船到湖心最深的地方,把这一年捕到的最大的鱼——要活的,鳞片齐全,少一片都不行——用红绳拴着,慢慢放进水里。鱼沉下去的时候,船上的人不能回头,得一直划回岸边,期间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连大气都不能喘一口。
这个规矩传了几百年。没人见过湖神长什么样,只知道哪年要是供的鱼小了,或是有人偷工减料,那一年湖上准得出事。
我爹那一年,出事出得最大。
那年入夏就没下过一滴雨。湖面一天天往下缩,露出大片的淤泥和死蚌壳,鱼也少了,打上来的都是巴掌大的小鱼崽。村里人都愁,说今年七月十四怕是凑不出一条像样的供鱼。
我爹那会儿三十出头,是村里最能干的渔民,也是那年被选出来送鱼的人。
供鱼倒是凑出来了。是隔壁陈老头在湖汊子里网到的,一条三十多斤的大青鱼,鳞片有铜钱大,在船舱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全村人都松了口气,说今年这礼算是送到了,湖神一高兴,兴许雨就下来了。
我爹看着那条鱼,没吭声。
到了十三那晚,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院子里还有亮。我爹蹲在磨刀石边上,面前摆着那条大青鱼——鱼搁在木盆里,我爹手里掂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往鱼身上比划。
“爹?”我揉着眼睛喊了一声。
我爹回头,冲我“嘘”了一下,压着嗓子说“回去睡,别跟你娘说。”
我那时候才七岁,不懂事,就趴在门槛上偷偷看。
我爹找了根麻绳,把石头绑在鱼肚子上,绑得紧紧的,又扯了两下试试结实不结实。那条鱼吃不住劲,尾巴啪啪地甩,甩了我爹一脸水。我爹也不恼,抹了把脸,蹲那儿看了鱼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就是十四。
我爹一大早就出了门,船头摆着那个木盆,盆里是那条绑了石头的鱼。我娘站在岸边送他,怀里抱着我妹妹,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我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船就慢慢往湖心去了。
那天湖上没有风,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我爹的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在湖心的雾气里。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哭声。
起初以为是风声,可那天一丝风都没有。后来以为是水鸟,可淞湖上没有那种叫声。那声音从湖心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像婴儿哭,又像女人哭,拖得长长的,在空荡荡的湖面上飘。
岸边等着的人都愣住了。
“湖神……湖神怒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就炸了锅,有跪下的,有磕头的,有往家里跑的。我娘抱着妹妹,脸白得像纸,盯着湖心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我爹的船从雾里出来了。
他划得很快,船桨打得水花四溅,船头歪歪扭扭的,像是后头有东西在追。船靠了岸,我爹跳下来,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鱼呢?”有人问。
我爹没吭声。
“鱼沉下去没有?”
我爹还是没吭声。他抬起头来,脸色青灰,眼神直愣愣的,跟不认识人似的。
当晚,我爹没回家。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湖汊子里找到他的船,船底朝天,漂在芦苇荡里。船舱里空空的,只有一个木盆,盆里躺着那条大青鱼——鱼已经死了,身上的鳞片掉了一半,肚子上绑着的石头不见了。
我娘当场就昏过去了。
村里人帮忙在湖上找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找着。陈老头私下跟我说,你爹这是让湖神收走了,那鱼身上的石头,湖神看得一清二楚。往后每年七月十四,你得上湖心给你爹烧纸,兴许湖神可怜你,能放你爹一马。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真信了。
往后十几年,每年七月十四,我都划船到湖心,烧一刀黄纸,洒半壶烧酒。湖心水深,纸烧完了往水里一扔,连个火星子都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湖神收没收到,反正就这么一年一年烧着。
后来我娘也走了,妹妹嫁到外县,就剩我一个人守着湖边那两间破屋,打渔过活。
淞湖还是那个淞湖,水还是黑青黑青的。村里人换了一茬,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走不动,留在家里。七月十四的规矩慢慢就没人提了,湖心那个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人去。
我是还去的。也不是为了我爹——二十年过去,我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就是习惯了。到了那天,不烧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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