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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三尸(第1页)

故事简介

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却因一场怪病沦为药罐子。家中请来一位道士为我驱邪,他说我体内寄居着“三尸”——上尸彭踞居脑,令人贪痴;中尸彭踬居心,令人嗜欲;下尸彭矫居肾,令人好色。若不除掉,我必将形神俱灭。那夜的法事出了岔子,三尸非但没除,我反而能看见它们化为人形,日夜与我同食同眠。更诡异的是,我现父亲、母亲、未婚妻身上,竟都盘踞着与我体内一模一样的东西。直到我剖开自己的胸膛,才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

正文

一

我是在一个雨夜里亲眼看见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

那盏桐油灯挂在床头的铁钩上,火苗被穿堂风压成一道扁扁的舌头,舔得满屋子影子都在墙上抽搐。我刚喝完第三碗药,苦得舌根麻,碗底还沉着厚厚一层朱砂似的药渣。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骨肉那种钝痛,是有什么活物在肋骨内侧拱动,像隔着一层皮肉往外推门。我把衣领往下扯了扯,低头去看,借着那半明半灭的灯光,我看见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皮肤像水面一样鼓起一道细细的垄,缓缓地、缓缓地朝心口的方向挪过去,又沉下去,沉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我盯着那片恢复平静的皮肤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我才慢慢把衣领拢回去。

我叫沈昭,今年二十一岁,是沈家绸缎庄的独子。这话说出来大约没人信——沈家绸缎庄的独子,本该是这临安城里最体面的年轻人之一,可我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十个月。十个月里,我喝过的药渣倒出来能填满后院那口荷花缸,扎过的银针攒起来能打一副护心镜。城里城外的郎中来了十几拨,脉象把了一遍又一遍,说法倒是出奇地一致气血两亏,五脏虚损,好好将养便是。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我这“气血”究竟亏到了哪里去,“虚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很清楚。十个月前的那个黄昏,我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捡一朵刚落下来的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百会穴钻了进去。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被侵入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滑,滑到胸口的位置便盘踞下来,不动了。我当时以为自己中了风,可手脚都能动,眼睛也能看,只是心跳忽然变得很奇怪,两下快的,一下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旁边打着拍子。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就像一匹被人从两头同时撕扯的布。一面是越来越重的嗜睡,一天里有大半日昏沉着,做的梦一个比一个古怪,梦里有三个人影围着我转,穿白衣服的,面孔模糊,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像是在唱喜歌又像是在哭丧。另一面是越来越清晰的感知——我能“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我自己肺叶的呼吸,是另一种,更沉、更缓、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奏,像一条蛇蜷在胸腔里,隔很久才吐一次信子。

母亲每日来送药,见我一日比一日瘦下去,眼眶就没有干过。父亲则沉默得多,他只是不断地托人请郎中,请道士,请和尚,甚至请了几个神婆。那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给我把脉,有的给我看相,有的在我床前烧符水,有的在我枕头底下塞桃木剑。没有一样管用。我的身体仍然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度衰败下去,像一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树,叶子还是绿的,可一碰就碎。

直到那个雨夜的前三天,父亲从龙虎山请来了一位道士。

那道士姓陈,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晾衣竿,穿一件洗得白的蓝道袍,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木箱子,箱子上贴满了黄纸符箓。他进门的姿态很怪——不先看人,先看屋子。他把沈家大宅从前厅到后院走了一遍,每到一个转角处就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捻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走到我的床前,没有把脉,没有问诊,只是俯下身来,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上,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直起身来,退后三步,对着我深深作了一揖。

“沈公子,”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体内养着三位客。”

我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什么客?”

陈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那口黑木箱,从里面取出一面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镜子举到我面前,说“公子请看。”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瘦削、苍白、眼眶凹陷,和我每天早上在铜盆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正要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忽然镜面上起了一层雾气,像有人对着镜面呵了一口气,雾气散去之后,镜子里的“我”变了。

我的胸口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绢,能清楚地看到皮肉之下的东西。而在心脏的旁边,盘踞着三个灰白色的影子,形状像人,却只有拳头大小,蜷缩成一团,各自占据着一个位置——一个在脑部,一个在心口,一个在下腹。它们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地蠕动,像是在我的身体里安了家,住得舒舒服服。

我母亲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陈道士收了铜镜,面色铁青“这是三尸。上尸名彭踞,居人头中,令人好求华饰、贪嗔痴妄;中尸名彭踬,居人心腑,令人好食色、嗜酒肉、耽淫欲;下尸名彭矫,居人下丹田,令人好争斗、喜杀伐、生邪念。这三尸虫人人身上都有,但寻常人的三尸蛰伏不出,只在庚申日上天庭汇报此人罪过。而沈公子体内的这三尸——”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父亲一眼。

“已经养出了灵智,在反噬宿主了。”

二

陈道士说,三尸一旦养出灵智,便会日夜蚕食宿主的精气血脉,直到宿主形神俱灭,它们便会破体而出,另寻新主。我问他是怎么养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凉的话

“三尸以人的贪嗔痴为食。一个人贪念越重,嗔念越深,痴念越执着,三尸就越壮大。沈公子,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我愣住了。

放不下的东西。我心里确实有。不是金银财帛,不是田产商铺,是一个人——我的未婚妻,柳烟。

柳烟是城南柳举人的女儿,与我自幼定亲。她生得极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对她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我每日必去柳府送一束花,风雨无阻;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我半夜翻墙出去买;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我便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人的模样、身份、家世,琢磨他是不是对柳烟有意。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控制不住。那种念头像一根长在脑子里的藤,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缠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爱一个人,还是在被一种力量驱使着去爱一个人。

陈道士听完我的讲述,叹了口气“三尸中的上尸彭踞,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的执念。你以为你在想她,其实是彭踞在催着你想她。它要的就是你的心神不得安宁,心神越乱,它吃得越饱。”

他说,要救我,只有一个办法——在庚申日当夜,用秘法将三尸从我体内驱出,封入一只特制的桃木匣中,再用五雷正法焚灭。整个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三尸便会暴起反噬,届时不仅我活不成,在场的人也难逃一劫。

父亲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母亲红着眼眶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道士说“准备一间暗室,四面墙壁上贴满我给的符箓,门窗紧闭,不留一丝缝隙。再准备一盆无根水——就是没有落地的雨水,一碗陈年糯米,一把桃木剑。还有,”他看了我一眼,“把沈公子的未婚妻请来。”

“为什么要请她?”母亲不解。

“因为沈公子的三尸中,上尸彭踞与柳姑娘有极大的关联。它在沈公子的执念中养得最肥,最是凶悍。若柳姑娘在场,它或许会显形——三尸一旦显形,就有了具体的形态,便可以用桃木剑将其钉住。”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彭踞在“听”。它听到了陈道士的话,它知道了有人要对付它,它在做准备。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暗室设在祠堂旁边的耳房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箓,符上的朱砂被潮气洇开了一些,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桃木匣、无根水、陈年糯米和那把桃木剑。供桌前有一把椅子,我被搀扶着坐上去,四肢被麻绳固定在椅背上。

柳烟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幕中走进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人,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捏造出来专门用来蛊惑人心的一个幻影。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昭哥,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陈道士开始做法。他先点燃了一道符,符纸在雨中竟然烧了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不冒烟,只出一股焦苦的气味。他围着供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踩出来。然后他把桃木剑横在供桌上,将无根水倒入一只粗瓷碗中,用手指蘸了水,在我的额头上、胸口上、小腹上各点了一下。

“上尸彭踞,出!”他一拍供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一面鼓在太阳穴上被敲碎了。眼前一阵黑,耳中充斥着一种尖锐的鸣叫,像蝉鸣,又像人的哭喊。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头顶百会穴钻了出来——不是钻,是“流”出来的,像一股极细的冷流,从头顶缓缓溢出,在我的额头上方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陈道士说“柳姑娘,站在我身后,不要动。”

柳烟松开了我的手,退到陈道士身后。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我额头上方缓缓成形,先是头颅,再是躯干,然后是四肢。它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浑身灰白,没有五官,面孔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它站在我的额头上,朝陈道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忽然转过身来,朝着柳烟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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