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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磨砂(第1页)

故事简介

我是古镇上最后一个磨砂匠人,继承了一门能让石头开出花来的古怪手艺。一日,一位白衣女子送来一块通体漆黑的磨砂石,求我在上面磨出一朵彼岸花。当我手中的砂轮转动,石头里竟渗出温热的鲜血,而那女子的真实身份,竟与我百年前惨死的亡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着磨砂的深入,一段被尘封的往事逐渐浮出水面——原来我每一次转世,都会重新拿起砂轮,而她每一次都会带着那块永远磨不完的石头回来找我。这是一个关于执念与轮回的故事,砂轮磨去的不是石皮,而是生生世世忘不掉的记忆。

正文

我叫沈琢,是青岩镇上最后一个磨砂匠人。

这门手艺说出去没人信——就是把最粗糙的石头,磨出最细腻的光泽,磨到你能在石头里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我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琢儿,磨砂磨的不是石头,是时间。”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磨着磨着就没了,比如日子,比如人心,比如那个人的脸。

我铺子在镇西头老槐树下,三间瓦房,门口挂一块木匾,上书“沈记磨砂”四个字,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但老主顾都认得。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石料——青田、寿山、巴林、昌化,还有我从山里捡回来的不知名的野石。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有的软得像豆腐,稍一用力就碎了;还有的,里头藏着东西,你磨着磨着,它就跟你说话了。

那是一个雨天的傍晚,我正准备收摊。江南的梅雨天,雨丝细得像牛毛,下得人骨头缝里都酸。我泡了一壶粗茶,就着半碟花生米,想着晚饭去王寡妇面摊上吃一碗阳春面。就在这时,门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得扎眼,像是从哪家丧事上直接过来的。雨水顺着她的梢往下滴,她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我案前,将一块石头轻轻放在上面。

那石头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黑得不像是人间的物件,倒像是从夜的最深处凿下来的一块。它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形状像一颗被攥碎了又重新捏拢的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裂痕,更像是……血管。

我第一眼看见这块石头,手里的茶碗就掉了。

“老板,帮我磨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抬起头看她,雨天的光线暗,但她那张脸白得光。柳叶眉,丹凤眼,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不小心沾上去的墨点。这张脸我见过,在梦里,在很多年前的梦里,可我想不起来是谁。

“磨什么?”我的声音有些紧。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彼岸花。”

我干了大半辈子磨砂,磨过龙凤呈祥,磨过观音送子,磨过松竹梅兰,还磨过春宫秘戏图——那是一个老秀才偷偷拿来让我磨的,说要在枕席间增添情趣。但我从没磨过彼岸花。那东西开在黄泉路上,是死人花,不吉利。

“姑娘,这活儿我接不了。”我把石头推回去。

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忍着一汪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抖“全镇只有你会磨。我等了你……我等了很久。”

这话说得古怪,但我鬼使神差地又把石头拿了起来。石头触手冰凉,却隐隐有一股温热从内部透出来,像是里头藏着什么东西,活的东西。

“价钱好商量。”她又补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不是价钱的事。我拿起工具架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平口刀,在石头表面轻轻刮了一下。这一刮不要紧,石皮翻开,露出底下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滴温热的液体就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血。

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血。

我猛地抬头,那白衣女子已经不见了。门板还在晃动,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冷飕飕的。我追出去,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回到铺子里,那块黑石头还在案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什么都没生过。我用手指摸了摸刚才刮开的那道口子,指腹上沾了一层红色的粉末,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天晚上我没敢碰那块石头,把它用红布包了,塞到柜子最里面。可睡到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石头上爬,又像是有一个人在用指甲不停地刮着石头。

我点上油灯,打开柜子。红布散了一地,那块黑石头自己滚了出来,正搁在屋子正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石头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是血管里的血在流动。

我蹲下来,伸手去捡石头。就在指尖触到石面的那一刻,一道白光从石头里炸出来,天旋地转,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深渊里。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不是站在自己的铺子里了。

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浑浊的黄色,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都是一颗头颅的形状,眼睛的位置点着幽绿的火焰。河对岸是大片大片的红花,开得铺天盖地,没有一片叶子。那是彼岸花。

我低头看自己,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对岸的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太婆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砂轮,正在一块石头上磨着什么。那石头跟我铺子里那块一模一样,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

“你认得我?”我问。

老太婆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光滑的皮,像是被砂轮磨平了。但她的声音我却认得——就是白天那个白衣女子的声音。

“我等你等了九十九次轮回了,”她说,“每一次你都来磨这块石头,每一次都磨不完,每一次你都忘了我。”

“你到底是谁?”

她放下砂轮,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我是你亲手磨死的妻子,苏晚棠。你把我的脸磨没了,所以我每一次来找你,你都不认得我。”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裳。油灯还亮着,那块黑石头还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石头上,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呼吸。

我定了定神,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可当我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的时候,我看见门槛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东西——七把砂轮,每一把都磨秃了,木柄上刻着同样的两个字晚棠。

我在这镇上住了五十年,从没听过苏晚棠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镇东头的王婆婆,她是镇上最老的人,九十七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记性好得像本账本。我把苏晚棠三个字写在她手心里,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终于问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像是从枯井里传上来的。

王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里屋,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我——不对,那不是我,那人穿的长衫是民国样式,但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柳叶眉,丹凤眼,嘴角有一颗痣。

就是昨天那个白衣女子。

“这是你太爷爷,”王婆婆说,“沈远樵。民国二十三年,他用一把砂轮把他老婆的脸磨没了。”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沈远樵是我太爷爷的名字,我爷爷沈怀古,我父亲沈望归,到我这一辈是沈琢,四代人都是磨砂匠人。可我从不知道太奶奶的事,家里从来没人提起过。

王婆婆给我倒了碗水,让我坐下,慢慢说。

民国二十三年,青岩镇来了一个戏班子,班主姓苏,带着一个女儿叫苏晚棠,唱的是昆曲,一开口能把树上的鸟唱下来。沈远樵那时候三十出头,磨砂的手艺已经是镇上头一份,可他不爱磨石头,就爱听戏,天天泡在戏园子里,一来二去就跟苏晚棠好上了。

两人成亲那天,镇上摆了三天流水席。可新婚之夜,苏晚棠的嗓子突然哑了,怎么都不出声来。沈远樵翻遍了所有医书都没用,后来不知道从哪听来一个偏方,说用磨砂的法子磨一块石头,磨出人的脸来,磨砂匠的命跟石头的命换一换,就能把人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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