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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借寿(第1页)

故事简介

瑞拉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的影子有时会消失,她的梦里总有一口倒悬的枯井,而她的养母从不让她在月圆之夜出门。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看了她一眼便大惊失色,说她的命是“借”来的,阳寿将尽,真正的身世藏在那口枯井之中。瑞拉踏上寻根之路,却现自己的出生牵扯出一桩三十年前的换命邪术,而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人,恰恰是当年施术之人。当她终于找到那口井时,井里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正文

一

我叫瑞拉。

这个名字是我养母取的,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随手翻字典翻到的。但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只上过两年扫盲班的乡下女人,家里连一本完整的字典都没有,她是怎么“随手翻”的呢?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粒硌脚的沙子,不至于让你停下脚步,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我很特别”的沾沾自喜,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对劲。比如我的影子——晴天的时候,别人的影子黑漆漆地贴在地上,轮廓分明,而我的影子总是淡一些,像墨汁里掺了水。更奇怪的是,有时候它会突然消失。就那么几秒钟,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然后它又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张脸。

我第一次现这件事的时候才五岁。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一低头,影子没了。我吓哭了,跑去告诉养母。她正在灶台前切萝卜,手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落下去。她头也没回,说“小孩子眼花了,谁没有影子?”

但我明明看见她没有影子。

不,不对——她是有影子的。只是那一刻,灶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像一个活物,在墙壁上扭了扭身子。我觉得那影子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养母从来不接我的话茬,我再说下去,她就会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比打骂还让人难受——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等。等我闭嘴。

还有梦。

从记事起,我就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口井,是倒悬在天上的。井口朝下,井壁上的青苔像倒挂的胡须,井水凝聚在井口却不滴落,像一面圆圆的镜子。我站在地上仰头看它,能看见井水里映出一个人影,但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梳着我不认识的髻,脸的轮廓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她在笑,笑得很安心,很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每次我想看清她的脸,梦就醒了。

养母说我睡觉不老实,总说梦话。我问她我说了什么,她说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厌烦,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算账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权衡什么得失。

我十七岁那年,养母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的味道。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赶集。可我们村子离最近的集市有四十里路,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回八十里,回来还能不紧不慢地喂猪做饭,脚上连泥都没有。

我不信,但我没有再问。我和养母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她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她从来不骂我,也从来不亲我。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共享一个屋檐、一口锅、一盏灯,但各怀各的心事。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三天,一个道士来了。

二

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南方乡下那种黏黏糊糊的梅雨,打在脸上像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我正蹲在屋檐下剁猪草,菜刀起起落落,砧板上溅起青色的汁水。养母在屋里织毛衣,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那个人就出现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耷拉下来像一只受伤的翅膀。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云游道士,这一带常有这样的人,走村串户,看风水算命,说一些云山雾罩的话,换一顿饭或者几个零钱。

但他没有看我的房子,没有看我的养母,甚至没有看这户人家的风水朝向——他直接看向了我。

隔着整个院子,隔着密密匝匝的雨丝,他的目光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我停下了剁猪草的手。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慢,泥浆漫过了他的鞋面。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一幅很旧的画,需要换一个角度才能辨认出画的是什么。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叫什么名字?”

“瑞拉。”

“瑞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妈。”

“你亲妈?”

我愣了一下。养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亲生父母的事,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在这个村子里,一个被抱养的孩子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没有人知道我是从哪里抱来的。养母没有结婚,没有男人,她在我出生那年突然消失了半年,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我。村里人问,她只说“抱的”,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没有回答道士的问题。他也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小铜镜,只有掌心大小,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正面锈迹斑斑,几乎照不出人影。他把铜镜举到我面前,说“你看看。”

我不情愿地看了一眼。

铜镜里没有我的脸。

铜镜里是一口井。倒悬在天上的井。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刀刃磕在石头上,蹦出一串火星。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抖。

“我姓沈,你叫我沈道人就行。”他把铜镜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姑娘,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怕。你的命,是借来的。”

“什么意思?”

“人的命,像一盏灯,灯油是固定的,烧完了就灭了。但有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灯油借给另一个人。借命的人,灯油耗得比正常人快;被借命的人,用的不是自己的油,烧的是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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