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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渡,是个打棺材的。在我们清河镇,活人怕我,死人敬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双手沾着的阴气,这辈子都洗不掉了。今天要讲的这件事,生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秋天,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照得整个镇子都泛着惨白的光。
故事简介
我沈渡,清河镇棺材铺的年轻匠人,二十五岁那年秋夜,在镇外乱葬岗遇见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神秘女子。她自称楚晚宁,是镇上大户楚家的千金,可镇上人都知道,楚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在一场大火中灭门了。我明知她不是活人,却还是被她勾了魂,一步步走进了一场跨越阴阳的孽缘。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打棺材的穷小子,配不上这样的奇遇,却不知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本就是这场宿命中最大的诅咒。当真相一层层剥开,我才现——那一夜在乱葬岗遇见她,从来就不是巧合。
正文
我叫沈渡,是个打棺材的。
在清河镇,这句话说出来,方圆十步之内不会有人愿意站着。我们这行当说好听些是“做寿材”的,说难听些,就是整天和死人打交道。镇上的老人看见我,会往地上吐口唾沫,说是祛晦气;小孩子远远瞧见我背着工具箱路过,撒腿就跑,好像我身上带着瘟疫似的;就连镇口那几条野狗,见了我都夹着尾巴绕道走。我不怪他们,真的不怪。一个人从小在棺材堆里长大,浑身都是松木和桐油的味道,眼神大概也不会太像活人。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我们沈家三代单传,代代都是棺材匠,这不是命,是债。我问是什么债,我爹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堂屋里那口已经打了三十年还没上漆的老棺材,眼神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那口老棺材我从小看到大,是用整块金丝楠木凿出来的,通体乌黑,纹理细密得像头丝。我爹把它摆在堂屋正中间,不许任何人碰,逢年过节还要给它上香烧纸。我小时候不懂事,拿手指去摸棺材盖子上的雕花,我爹一巴掌扇过来,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他说那是留给“贵客”的,我说贵客是谁,我爹又不说话了,只是把那口老棺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后来我爹死了,死在他五十岁生日那天,死得很突然,一口痰没上来,人就没了。我亲手给他打了棺材,用的是普通杉木,漆了两遍黑漆就下葬了。镇上的老人说我不孝顺,说当爹的伺候了一辈子棺材,儿子连口好板子都舍不得给。我没解释,因为我知道,我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躺在棺材里。他打了四十年棺材,见了四十年死人,到头来比谁都怕死。
我爹死后,我接了他的手艺,继续在镇西头开棺材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前头两间堆木料和成品棺材,后头一间我住。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沈记寿材”四个字,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烦。镇上的活人不待见我,但死人的生意从来没断过。清河镇方圆几十里,就我一家棺材铺,谁家死了人,都得来找我。我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刨木头上大漆,晚上一个人躺在棺材堆里睡觉,偶尔听见木头“嘎吱”响一声,我也不当回事,棺材板子热胀冷缩,再正常不过。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孤独终老,死了连给自己打棺材的人都没有,想想还挺可笑的。
直到那年秋天,八月十六,月亮圆过头了的第二天晚上。
那天傍晚有个主顾来订棺材,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白布衣裳,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她说她男人昨晚上死了,要一口薄棺材,越快越好。我连夜赶工,到亥时才算把板材刨平,正坐在院子里喘气,忽然觉得不对劲。我家铺子在镇子最西头,再往西走半里地就是乱葬岗,平时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今晚不一样,今晚风里有声音。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像是唢呐,又像是哭,呜呜咽咽的,从乱葬岗那个方向飘过来。我站起来,推开院门往外看,就看见半里外的乱葬岗上,亮着一点红光。
那红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灯笼。我本不想去管,我爹活着的时候交代过,夜里听见乱葬岗有动静,千万别去看,看了会惹上脏东西。可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了,两条腿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就朝着那红光走了过去。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路像一条白蛇,蜿蜒着钻进荒草丛里。我踩着齐腰深的野草往前走,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沙沙响,越走近,那唢呐声就越清楚,还有铜锣声、铃铛声,像是在办什么喜事。我心里直打鼓,心想这大半夜的谁会在乱葬岗办喜事,活人不想活了?
等我走到乱葬岗边上,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乱葬岗中间那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停着一顶大红花轿。那花轿红得扎眼,轿帘子上绣着金线龙凤,轿顶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花轿前后站着四个人,不,不能说人,那四个东西穿着纸糊的衣裳,脸上涂着白粉,腮帮子上两团红胭脂圆得跟铜钱似的,嘴角咧到耳根子,露出满嘴纸做的牙齿。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花轿四周,像四根纸扎的柱子。轿子前面还站着个纸扎的媒婆,穿红戴绿,手里举着一面铜镜,镜面映着月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花轿的帘子自己掀开了。
从轿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尖修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子,镯子太细了,像是随时要从骨头上滑下去。那只手搭在轿帘边上,停了两秒,然后轿子里的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满头珠翠,脸上的红盖头还没掀,垂下来的流苏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像是踩在水面上,脚不沾地,就那么飘到了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老宅子里放了很久的木箱子打开那一瞬间的气味,阴凉、潮湿、带着腐朽的甜意。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我的脑袋就昏沉沉的,像是喝了一斤老白干,站都站不稳。
“沈渡。”她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棉花,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没答应,不是不想答应,是嘴巴张不开,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伸出手,把红盖头掀起来了一角,露出半张脸。就那半张脸,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似樱桃,白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水底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凄美得像秋霜打过的一朵白菊。
“你不记得我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可我等了你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才五岁。我正想说她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穿着嫁衣站在月光下,可我脚下有影子,她没有。月光从她身上穿过去,照在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这不是活人。
“你……你是谁?”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了花轿边,掀开轿帘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四个字“后日酉时。”
说完她就钻进了花轿,那四个纸扎的人偶同时动了起来,抬起轿杠,唢呐声铜锣声一齐响起,整顶花轿腾空而起,朝着乱葬岗深处飘去。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顶红轿子越飘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点红光,消失在月光里。风停了,唢呐声没了,乱葬岗上安静得只剩下蛐蛐叫。
我低头一看,脚边落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子。
那只镯子我见过,或者说,我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在我家堂屋那口金丝楠木老棺材里,我爹锁了一个小木匣子,我小时候偷偷打开看过,匣子里就放着一只玉镯子,翠绿翠绿的,跟眼前这只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好看,拿起来戴在手上玩,结果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手指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第二天镯子就不见了,我以为是我爹收走了,就没在意。可现在,这只镯子就这么躺在我脚边,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刚从谁的腕上褪下来的。
我弯腰捡起镯子,入手冰凉,凉得我手指头麻。我把镯子翻过来一看,内壁上刻着三个小字——不是“楚晚宁”,而是“沈氏妻”。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我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来“沈渡,那口棺材……里面的东西……别碰……”他没说完就咽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堂屋的方向,盯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我一直以为他是放不下那口棺材,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放不下,他是怕我放不下。
我攥着那只镯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跑着回了棺材铺。推开堂屋的门,那口老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棺材盖子上,我伸手一摸,棺材盖子上雕着的那朵莲花,花瓣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漆,是血。我使劲擦了擦,暗红色褪不掉,像是从木头里渗出来的,渗了二十年。
那一夜我没合眼,一个人坐在棺材铺里,盯着那口老棺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她说的话——“我等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是什么概念,二十年前我才五岁,我爹三十二岁,那一年到底生了什么,让我爹从此闭口不言,让我家多了这口棺材,让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在乱葬岗上等了我整整二十年?
我忽然想起来,镇上老人提过一件事,说二十年前,镇东头的楚家大院一夜之间烧成了白地,楚家上下三十七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楚家有个女儿,叫楚晚宁,那年十八岁,长得倾国倾城,据说成亲那天晚上,新郎官没来,楚家大院就起了火。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具焦尸,全都葬在了乱葬岗上。镇政府的人来查过,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最后定性为意外失火,草草结案了。可镇上的老人私下里都说,那不是意外,是报应。楚家老太爷年轻时候做过亏心事,害死过一个过路的棺材匠,人家临死前下了咒,说楚家三代之内必遭灭门。
棺材匠。我爹就是棺材匠。
我握着那只玉镯子,手抖得厉害。镯子内壁上“沈氏妻”三个字像三把刀,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楚晚宁,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她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别人,是我。可她等的到底是什么?是一桩未了的婚事,还是一场未完的复仇?我沈家三代单传的棺材匠血脉,和楚家三十七条人命的灭门惨案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天色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鸡叫。我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秋风裹着露水扑在脸上,冷得我一个激灵。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镯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翠绿得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今天十六,后日是十八,酉时,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有两天。我不知道两天后乱葬岗上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去。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那只镯子上刻着的“沈氏妻”三个字告诉我——有些债,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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