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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三月十七,清晨。
薛收到陈远的信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信中说“今年春天如无异常,不用再向东南方向搜索那批铁质物件的所在水域”,他看完之后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通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一叠叠信件按照时间顺序叠放着,边角齐整,每一封封口处都还保留着拆开时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再出远海。这几天他每天早上沿着码头走一圈,检查那四艘船的系泊状况,下午在营房里整理航海日志,把过去几个月积累的记录重新翻阅了一遍。他翻到无名小岛那一页时停下来,把铁杆、铁链和深水区铁索的记录看了一遍,现那些记录的日期和位置都在同一片海域的范围内。他合上日志,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海面上的光线正在逐渐变亮。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晨雾,注意到在港区外围的航道上,一艘深色的船只正在缓缓驶过,烟囱里冒着一缕淡淡的黑烟,被风吹散后与天空的颜色混在了一起,变成一层浅淡的、难以辨认的灰色痕迹。他通过那艘船的轮廓和烟囱位置辨认出那艘船的体型和航,确认它只是沿着既定航线在正常行驶,没有偏离方向,也没有减停留的迹象。他在窗口站到那艘船驶出了视野范围,没有在日志上记录,只是看着它从视线中消失,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上午他去了桂道台那边一趟,带着几份需要签收的例行公文。桂道台正在前厅和孙主事喝茶。孙主事见他进来便放下茶杯,和他点头打了招呼,没有多问。薛把公文放在桌上,桂道台翻了翻签了字递还给他。他就此告辞,没有多留。
走出官署时,他在街边站了片刻,街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密密的嫩叶,在春风中轻轻地拂动着,细长的枝条在微风中缓缓摆动,把阳光割成细碎的光斑,在青砖路面上持续地变换着位置和形状。街面上偶尔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砖路面时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由近及远逐渐变轻,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他沿着街走回码头,在码头入口处停下来,目光穿过停泊在港区外围的一排木船之间的缝隙,落在那片他不久前刚刚离开的海面上——一片广阔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淡的银色光芒,与天空的交界处是一道模糊的灰线,像纸面上的一道折痕被反复抚平后残留的浅痕,不仔细看已经辨认不出它的存在。他在码头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码头走回了营房。
回到桌前,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叠整齐的通信。最上面一封就是陈远那封。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今年春天如无异常,不用再向东南方向搜索”,然后把它放回原位,关上抽屉,没有上锁。窗外传来水手们在码头上换班时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很远,混在海风和潮水声中,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细碎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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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州,栖霞谷,三月十七,午后。
王五收到了陈远的正式指令。信中说火鼠测试可安排在三月底进行,提前五天通知具体日期,由王五协调人员和物资,测试当天不需要亲自到场。
他看完信之后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做任何安排。他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三月中旬的山间空气涌进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他听到雷大炮正在工棚里走动的脚步声和铁器碰触木板的声响,在午后的安静中显得很清晰,在空旷的谷地中来回荡漾,传出去很远,又带着微弱的回响折返回来。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好窗户,走出屋子,沿着谷间的小路走到雷大炮的工棚前。雷大炮正在把那些已经用油纸包好的试验用木棒从木架上取下来,一支一支地放进一只新的细长木箱里,在箱底垫了一层干草,又用棉布裹好,在箱角压了一层碎布,沿着箱壁内缘垫了一层,防止木棒在搬运过程中互相碰撞。他放完最后一支后把箱盖合上,没有钉死,只在四个角各压了一小块石头。
王五站在工棚门口,没有进去“收到北京的回信了。三月底测试,具体日期等通知。”
雷大炮在箱盖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那还有十来天。够我再去检查一遍配料的密封状态。”
“场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会在那边接应,到时候把箱子送到地点就行。到那边之后会有人接应,不用你亲自去。”
雷大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用一块干布把木箱表面擦了一遍,然后把它搬到工棚角落的一个木架上,在架子上放稳,没有锁。王五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雷大炮已经在做自己的事了,便转身沿着谷间的小路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在回屋的路上他经过谷口那棵老樟树时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树干表面的纹路。樟树皮粗糙,带着干燥的温度,在午后的日光下散出一层淡淡的木香味,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散开,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又被风吹散了。他收回手,沿着谷间的小路继续走了回去。
傍晚,他坐在灯下,拿起一张纸开始写一封给福建那边接应人员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只说“货物将于月底前到达,提前两天通知具体时间,在预定地点交接”。他没有写那是什么货,也没有写交接的人是谁,只用暗语和约定的记号标出了地点和时间的大致范围。他写完看了一遍,待墨迹干透,把信折好封口,放在桌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山谷里的光线正在逐渐收拢。他听到雷大炮的工棚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木箱被挪动了一下位置,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他等着远处的鸟鸣声渐渐平息,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继续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做任何事,只是在逐渐变得安静的暮色中坐着,看着窗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融入夜色里,从清晰的边缘逐渐变成模糊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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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王五又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桌上摆着那封写好的短信,封口处压着一枚自制的漆印。他看着那枚漆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反光,像是桌面上一枚小小的、被灯光照亮的石子。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它安安静静地压在信封封口处,像一枚不会被雨水冲刷掉的标记物,从它被按下的那一刻起就会一直留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谷间山风轻轻吹进来,擦过窗沿和木框的缝隙,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又从另一侧散开了。他靠墙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在黑暗中待着,听着远处工棚方向的安静中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声,像什么小动物在走动,像木料在夜里缓慢收缩时出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间隔很长,不连续地出现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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