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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分号的码头上,人声与货箱层层叠叠。林昭弯腰搬货,粗布短衫被汗水洇湿一片,动作却稳当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致远穿过铺面,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一落,便再没移开。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手中活计上,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多看了两眼,心头猛地一颤——那张眉眼的轮廓,像极了故人。记忆如潮水倒涌,他想起来了,这是林逸风的儿子,林昭。
他当年去林家做客时,那孩子还只到膝弯高,怯生生躲在门后偷看他,如今却已长成这般沉稳模样,不声不响地把自己埋在最底层的伙计堆里。
沈致远压住心绪,将他叫进内室,合上门扉。
屋里骤然静下来。林昭站在那里,神色拘谨,指尖微微攥着衣角。沈致远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
少年肩头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什么。
“不用说了。”沈致远抬手止住他,语气温和却笃定,“你父亲让你隐去身份从头做起,是磨你的筋骨,立你的根基。我不会点破,你只管安心做事。”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昭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合。背井离乡的孤寂、隐姓埋名的委屈、日复一日咬牙扛下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上来,烫得他眼眶热。他躬身深深一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带着几不可闻的哽咽“多谢。”
沈致远按了按他的肩头“不必谢我。你父亲于我有传道之恩,我照拂你是该当的。但我不替你铺路——温室里长不出劲竹,你若要成材,得自己扛风。”
林昭点头,字字用力“晚辈记住了。”
从那日起,他做事愈踏实,待人愈加谦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些,却不敢懈怠半分。日子过得飞快,汗水落在货箱与账册之间,一年光景,他升了副掌柜;又两年,稳稳坐上了掌柜之位,成了平安商行广州分号最年轻的主事人。
他治店宽厚,伙计们心悦诚服;待客诚恳,客商交口称赞;处事公道,供货商争着与他长久合作。广州分号的业绩水涨船高,名头日渐响亮。
喜讯一路传回京城。
破庙门前,林逸风听完老李念的信,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老李感慨“林哥,您教子有方!”
林逸风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声音不大“不是我教得好,是那孩子自己争气。”
千里之外,草原深处。寒风穿过牛皮大帐,火盆里的光摇曳不定。
刀疤女子握着刚从南方送来的密报,面色沉沉如铁。她转向帐中端坐的阿骨打,声音压低“可汗,林逸风之子林昭,已执掌广州分号。年纪轻轻,政绩斐然,商行声势日隆。”
阿骨打久久未语。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目光幽深如井“林逸风这个人,比我想的更深。他一身智谋也就罢了,连后辈都教得这般出色,一个接一个地顶上来,根基越扎越稳。”
“那我们……如何应对?”女子追问。
阿骨打缓缓起身,甲胄出沉闷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惯了刀剑,此刻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他修他的商道,我练我的兵马。各走各路而已。”
“可我军粮草已渐拮据,怕撑不了多久……”
阿骨打没有答话。他只是望向南方,眼底浮起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力的茫然。
南方,破庙前的台阶上,林逸风坐着,目光也落在北方。雪山、草原、旧敌、未了的恩怨,都藏在那片辽阔得令人心悸的天地尽头。他知道阿骨打和刀疤女不会甘心沉寂,那根暗中的线一直绷着,未曾断过。
可如今,他已不觉畏惧。
沈致远在广州,赵志远在江南,陈长生在蜀中,刘文静在京城——当初那些年轻人,如今都已各自撑起一方天地。平安商行的脉络如老树生根,越扎越深,枝干四布,遮阴蔽日。一代接一代,人没断过,火没熄过。
正出神时,怀中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简短,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教子无方,非子之过,乃父之责。父母立身正,子女行事端。家正则人和,人和则天下安。
林逸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缓缓收起手机,转头对老李说“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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