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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靠山屯的春天浓得化不开了。
二道岭的阳坡上,杏花已经落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层薄薄的绒毯上。榛子林完全绿了,浓密的叶片在风里翻着波浪,露出的叶背泛着银白色的光。野狼沟的溪水声比春天刚来时响了许多,哗哗的,日夜不息地淌着,把从山上冲下来的草籽和花瓣带往下游,在水面上漂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碎点。
王晓娟背着药篓出了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一夜的凉气。她出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暗着,杨振庄去巡山了,继业去老鹰沟蹲鹰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灶台上留了一碗盖着盖的小米粥,还温热着,可她没来得及喝,把粥碗往灶台里侧推了推,背起药篓就走了。
今天要去的地方比平时远。前几天赵老蔫喝参汤之后精神好了不少,可关节的旧疾还在,王晓娟翻了几本从老猎人手里传下来的偏方手抄本,里面记着一个方子——用铁皮石斛配参须和老姜,能祛风湿痹痛。铁皮石斛是稀罕物,不生在平地,长在深山悬崖的背阴面,湿气重的地方,根扎在石缝里,不容易采。
她沿着野狼沟的溪流往上走了两个多时辰,过了猎队常去的那几个采药点,又往深里走了一段,在一处陡峭的崖壁前停了下来。崖壁是青灰色的花岗岩,湿漉漉的,表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绒布贴在石头上。崖壁上方的灌木丛垂下来几根粗藤,藤上长着细小的绿叶,遮住了崖壁上方的光线。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崖壁中部一处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凹陷处——那地方常年有山泉渗下来,潮湿,背阴,石缝里长着一丛暗绿色的、叶片细长厚实的草本植物,叶尖微微卷曲,在阴翳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蜡质光泽。
“铁皮石斛。”王晓娟认出来了。
她放下药篓,从里面掏出两捆麻绳,一捆系在腰上,另一捆在崖顶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头牢靠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松脂,攀着崖壁上凸出来的岩棱开始往上爬,崖壁上的苔藓湿滑,她每踩一脚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二女儿杨树花跟来采药,被王晓娟拦在崖壁底下,抱着药篓仰头往上看。她看见娘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崖壁上像一只贴着石头攀爬的山羊,一步步往上挪着,手脚并用,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找下一个落脚点。树花攥着药篓的带子,手心全是汗,可她没有喊,咬着嘴唇仰头看着,数着娘往上爬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
王晓娟攀到崖壁中部那处凹陷处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和苔藓碎末的混合物,滑得抓不住岩棱。她用腰上的麻绳把自己固定在一根突出的石笋上,然后从腰间拔出小铲子,贴着铁皮石斛根部的石缝慢慢往下挖。石缝很窄,铲子伸进去转不开,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抠出来的碎石顺着崖壁往下滚,叮叮当当地砸在下面的岩石上。
她抠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挖出了三棵铁皮石斛,根须完整,茎粗叶厚,每一棵都用湿布包了放进胸前的布袋里。她刚把布袋系好准备往下退,脚下那块苔藓突然滑脱了。她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腰上的麻绳绷紧了,把她悬在了半空中,两只手死死抠着崖壁上一道浅浅的石缝,脚尖悬空着踢了两下才找到一块能踩住的地方。
崖底的树花看见娘的脚猛地滑空了,整个身子沉下去又定住,吓得她尖声叫了出来:“娘!”
王晓娟悬在半空中,双手抠着石缝,腰上的麻绳勒在石笋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喊,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调整了一下握姿,先把脚踩稳了,再让腰上的麻绳吃住一部分重量,一点点把身体拉回了刚才的位置,重新踩实了。
她蹲在那处凹陷的石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朝崖底看了一眼——树花站在底下仰着头,脸白得像一张纸,手攥着药篓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王晓娟朝她摆了摆手:“没事,站稳了。”
树花站在崖底没有动,可攥着药篓带子的手松了一些。
王晓娟把布袋口扎紧,然后顺着麻绳慢慢降了下去。落到地面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靠在崖壁边上坐了一会儿,把胸前布袋里的三棵铁皮石斛掏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茎粗壮,节间分明,每一棵都裹着一层银灰色的膜质包皮,是上好的货色。她把石斛用湿布重新包好,放进药篓最底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末。
树花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娘,吓死我了……”
王晓娟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女儿的头顶:“怕啥,你娘心里有数。”
她背上药篓,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树花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就忍不住看看她娘的脚踝和手腕,确认没有伤到哪儿。王晓娟走在前面,步履稳稳的,没有回头。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王晓娟把药篓搁在灶房门口,蹲在井台边掬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上的苔藓碎屑和石粉。杨振庄坐在门槛上,看见她腮帮子上的红印子和手腕内侧磨破的皮,皱了皱眉:“那石斛,非采不可?”
王晓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平平的:“老蔫叔的方子要三棵,我得给他凑齐了。”
杨振庄没有再问,站起来进了灶房,把锅里温着的饭端到灶台上,碗筷摆好:“先吃饭。”
王晓娟在灶台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把那些还留在身体里的紧张和恐惧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杨振庄蹲在灶台对面看着她吃,没有催促,等她吃完了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跟你去。”
王晓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空碗放进了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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