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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浸染了干饭盆的每一寸空间。方才还能勉强视物的林间,此刻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那株五品叶山参顶端簇拥的红榔头,在极致的黑暗中,反而像是自身会光一般,幽幽地指引着方向,神秘而诱人。
杨振庄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过夜,尤其是在刚经历过毒蛇袭击之后,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将这株“大货”请出来,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方才搏杀毒蛇的惊险与adrena1ine带来的悸动强行压下。抬参,是个极其精细、考验耐心和定力的技术活,容不得半点浮躁。老辈放山人有规矩,抬参前要净手、静心,甚至有的还要焚香祷告,以示对山神爷和参娃子的敬畏。杨振庄虽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但那份虔诚和专注,却丝毫不敢马虎。
他先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几样工具一把小巧锋利的鹿骨钎子(避免金属伤参须),一把小毛刷,还有几根红绒绳(固定参体用)。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人参周围的杂草、落叶和苔藓,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生怕惊扰了这沉睡的精灵。
随着周围的杂物被清理干净,这株野山参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茎秆粗壮,呈紫褐色,透着一种健康的生命力。顶端的红榔头浆果饱满圆润,像一串缩小了的红宝石葡萄。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露出地面一小部分的芦头,粗壮、紧凑,上面的“芦碗”(茎秆逐年枯萎留下的疤痕)密布而清晰,一环套着一环,如同微缩的梯田,昭示着它漫长的生长岁月。
“看这芦头,至少也得五六十年往上了……”杨振庄心中暗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定了定神,开始用鹿骨钎子,从距离参体一尺开外的地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抬参的诀窍在于“慢”和“细”,要顺着参须生长的方向,耐心地将周围的泥土剥离,不能硬拽,更不能图快用蛮力,否则一旦扯断一根关键的“艼”(主体根)或者“须”(毛细根),这参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甚至灵气尽失,变成普通的草药。
泥土潮湿而粘稠,带着一股特有的腥气。杨振庄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全神贯注,手中的鹿骨钎子仿佛成了他手指的延伸。他先清理出主根的大致走向,然后用红绒绳轻轻将参体固定住,防止其晃动。接着,才开始处理那些细如丝、纵横交错的参须。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和眼力的工作。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环境下,他全靠手指的触感和多年山林经验带来的直觉。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拭。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不时叮咬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痒,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小片泥土,和泥土中那株蕴含着天地精华的灵物。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只有鹿骨钎子刮过泥土的细微沙沙声,和他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树梢,清冷的月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束,恰好照亮了他手下的方寸之地。
借着这微弱的天光,可以看到,那株野山参的绝大部分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主根粗壮,形态优美,呈现出一种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典型的“灵体”。更难得的是,参须极其完整,密密麻麻,如同老者的美髯,最长的须根几乎达到了主根长度的数倍,而且根根清晰,几乎没有损伤。
“好参!真是好参!”饶是杨振庄心志坚毅,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这株参的品相,远他之前所有的预期,无论是年份、形态还是完整性,都堪称极品!
他更加小心了,动作也放得愈轻柔。到了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出错。他用小毛刷,一点点刷掉粘在参须上的细小土粒,如同在完成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终于,当最后一根细须也从泥土中完全脱离,一株完整无缺、形态毕现的野山参,静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在朦胧的月光下,它通体散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那密密麻麻的参须,仿佛还带着大地的呼吸,微微颤动。
成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杨振庄。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来之不易的“大货”捧在手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危险和等待,都值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老规矩,就近找来新鲜的苔藓(保持湿度),又剥下几大块样树皮(隔绝气味,防止腐烂),将人参仔细地包裹起来,再用红绒绳捆扎好,这才珍而重之地放入背包最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又冷又累,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他强打精神,收拾好工具,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立刻循着来路退出干饭盆。
然而,就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远处的密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嗷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连成一片!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和冰冷的杀意,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快移动!
狼群!
而且听这动静,数量绝对不少!
杨振庄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宰杀的那条土球子,蛇血的气息,以及自己在这里长时间停留所散的人味,在顺风的情况下,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这些山林杀手的注意!
真是刚出蛇口,又入狼窝!
他毫不犹豫,立刻将背上的“水连珠”猎枪端在手中,“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稍稍驱散了一些心中的寒意。他背靠着一棵粗壮的红松,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黑暗的丛林,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狼群奔跑时踩断枯枝的噼啪声,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的低吼。一双双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的树林间闪烁、跳跃,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困在了中间。
杨振庄粗略一扫,心头更沉。至少有七八头,甚至可能过十头!这是一个足以在短时间内猎杀黑熊的大型狼群!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中最后一丝杂念摒弃。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这生死关头,唯有冷静和手中的枪,才是唯一的生路。
“来吧,畜生们!”他低声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想拿老子当干粮,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他缓缓调整着呼吸,枪口稳稳地指向狼嚎声最密集、绿光最集中的方向。一场人与狼群、智慧与野蛮、生命与死亡的残酷较量,在这月黑风高的干饭盆腹地,一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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