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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槿早早的来到王府大本堂,远远的,朱槿就看见。宋濂正手持戒尺,带着学子们诵读《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朱槿驻足屏息,透过半掩的窗格窥见堂内景象:朱棣垂着脑袋直点头,分明困得睁不开眼;朱棡偷偷将点心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偷粮的小仓鼠;唯有朱标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盯着书卷。朱槿嘴角微扬,轻轻推开侧门。
檀木熏香裹挟着墨韵扑面而来,他猫着腰躲到后排立柱后。宋濂的诵读声渐渐变得绵软悠长,靠着冰凉的青砖,朱槿恍惚间竟回到现代教室的课桌前。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哄闹声将他惊醒——堂内已乱作一团,朱棣正举着纸鸢满屋子跑,朱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堂弟的后衣领:“老五!当心二哥醒了拧你耳朵!”
朱槿揉着发麻的脖颈起身,瞧见宋濂正握着戒尺,耐心地给前排的朱标讲解书中要义,看来是一堂课结束了。他刚抬脚想上前,忽听得环佩叮当,陶成道抱着个布满齿轮的铜制仪器跨进门槛,灰白胡子随着急促的脚步不住抖动。
“二公子!来得正好!”陶成道眼睛一亮,立刻从怀中掏出卷皱巴巴的图纸,“昨日试验蒸馏法,冷凝处总……”朱槿笑着按住他胳膊,朝四周扬了扬下巴:“陶公且收着,改日我去兵仗局,咱们闭门研讨。”
他扫了眼那造型奇特的仪器,心头疑惑顿生:“倒是您,怎么突然来了大本堂?”
原是,彼时朱元璋刚刚从平江回到应天府,听闻朱槿在兵仗局搞了一个学堂,于是十分好奇。朱元璋乔装成护卫,混到学堂中。
兵仗局学堂里,陶成道正站在摆满算盘、沙漏与粗陶瓦罐的案台前,朝工匠们比划着什么。朱元璋乔装成护卫,混在人群后排,眯起眼睛打量这场“奇技淫巧”的授课。
“诸位看好!”陶成道突然举起一把算盘,算珠噼里啪啦作响,“抛物线轨迹可借勾股之术推演,炮弹出膛角度与射程,皆藏在这横竖算珠之中!”他又将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倒入粗陶瓦罐,用火折子一点——“轰!”瓦罐炸成碎片,火星溅落在青砖地上,惊得在场工匠纷纷后退。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时,学堂角落的屏风突然哗啦作响,朱元璋身着护卫铠甲,大步走出。
陶成道手中算盘“当啷”落地,扑通跪倒:“不知吴王驾到,卑职死罪!”
朱元璋连忙扶起陶成道,随后盯着满地狼藉的算筹与焦黑的瓦罐碎片,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火器改良图纸,突然大笑出声:“好个朱槿!瞒着老子捣鼓出这等妙事!”
他弯腰拾起半截竹筒,指尖摩挲着炸裂的纹路,“以往只道算术是商贾小技,不想竟藏着破阵玄机。”
陶成道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此乃二公子所创‘格物院’之学,意在穷究万物之理,推陈出新!”
“推陈出新好!太好!”朱元璋猛地将竹筒往案上一掷,震得沙漏里的细沙都顿了顿,“明日起,你便带着这些‘奇技’进王府大本堂,给标儿他们开开眼!”
他忽然转身,对着暗处使了个眼色,早有侍卫捧来笔墨。狼毫饱蘸浓墨,朱元璋运笔如雷霆万钧,“格物院”三个大字力透木匾,最后一笔重重顿下,木屑飞溅。
在场工匠齐刷刷伏地叩拜,而朱元璋望着匾额,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让我朱家儿郎瞧瞧,这天下学问,可不止之乎者也。”
于是第二日,陶成道便捧着浑天仪模型,踏入了王府大本堂。他将仪器重重搁在案上,震得满室算筹乱跳。
宋濂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像冰锥般刺向陶成道:“竖子安敢在此惑乱人心!世子与诸位殿下当以四书五经为本,修齐治平之道,岂容这些奇技淫巧玷污圣贤之地?”
朱棣却像被点燃的爆竹,挤到前排直搓手:“老陶,这铁疙瘩能当兵器使?”
陶成道笑着摆摆手,突然从袖中掏出两枚磁石,将一枚系在丝线悬于梁下,另一枚靠近时,悬石竟自行转动。“宋夫子可知,为何此石不受外力却能相吸?”
陶成道目光灼灼,“《考工记》云‘橘逾淮而北为枳’,世间万物皆有其理。这浑天仪测星象定方位,算筹推演兵法,看似奇巧,实则暗合《周髀算经》‘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的至理。”
他又取过竹简在沙盘上画出抛物线,“若殿下们欲定炮击方位,单靠‘天时地利人和’的空话,不如用算筹算出角度。”
说着抓起朱棣的手拨动算珠,“看,五颗算珠下移,射程便增三里。”
宋濂的戒尺迟迟未落下,眉头却越皱越紧。
陶成道见状,突然将粗陶瓦罐倒扣在蜡烛上,火苗竟渐渐熄灭。“夫子,此乃‘气’之理——无‘气’则火灭,正如治国需懂‘民生之气’‘军备之气’。”
当陶成道用沙漏与算筹演示时间与距离的关系时,宋老夫子终于上前半步,盯着沙盘上的推演图低声道:“这……当真可
;用于行军布阵?”
“自然!”陶成道眼睛发亮,“宋夫子请看!”他捧起浑天仪,阳光穿过齿轮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精密的刻度阴影,“此中藏着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藏着安邦定国的另一条路。”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头,而朱棣早已蹲在地上,用陶成道给的磁石吸起满地铁钉。
宋濂的戒尺轻轻点在浑天仪上:“明日……再讲些《周髀算经》与这仪器的关联吧。”
就这样,朱元璋的儿子们以及陪读的书生,除了圣人的四书五经,又多了一门陶成道教授的学科。
每日辰时三刻,大本堂里便响起算珠的脆响与陶成道洪亮的讲解声:“勾股之术,可算城池间距;杠杆原理,能解粮草搬运!”朱棣趴在案上,盯着算筹上上下下跳动的算珠,脑袋涨得发昏。
往日背《孟子》时还能偷溜去骑马射箭,如今却被抛物线公式和火药配比困住。他戳了戳身旁的朱棡,嘟囔道:“老四,你说这老陶是不是故意为难我?昨日那道算题,我掰着手指头数到天黑都没算出!”
朱棡憋笑着将算盘推回去:“五弟,你还是把数蛐蛐儿的劲头用在算筹上吧。”
一旁的书生们有的眉头紧锁,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有的则兴奋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与同伴争论着磁石相吸的奥秘。每当陶成道的课一结束,朱棣就像被抽了筋骨般瘫在椅子上哀嚎:“苍天啊!早知道学这‘格物’比登天还难,还不如多背几遍《论语》!”惹得满堂哄笑,连素来严肃的宋濂都忍不住轻咳两声掩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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