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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平原上那种无遮无拦的不安感,四周全是被浓雾包裹的粗壮树干和虬结藤蔓,潘芮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腐叶和冷冽岩石的味道。
她放开了丹田内的气机,顺着松软的腐叶层蔓延开去,感应着无处不在的厚土之气。
和平原上耕作千年的熟土不同,这里的土气带着山体千万年沉淀下来的浑厚与沉静,顺着肉垫漫遍全身,让她那根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跟在后面的潘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半个多月昼伏夜出的赶路,着实把这小子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他本想习惯性地找个草窝倒头就睡,可耸了耸黑鼻头,又觉得这地方的气息莫名地厚重压抑。
他甩了甩圆滚滚的大脑袋,赶跑了瞌睡,赶紧倒腾着小短腿,紧紧贴在了姐姐身后。
顺着一条隐蔽的兽径往上爬了一段,头顶的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枝叶晃动声。
潘茁那对半圆形的黑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潘芮前面,仰起头,冲着树冠呲了呲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浑厚的呼噜声。
到底是跟着姐姐一路啃过骨头、见过血的半大巨兽了,脾气见长。
潘芮抬头看去,只见十几只灰褐色的猕猴正蹲在高处的粗枝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显然是这片山林原本的住客。
它们个头不大,毛色暗淡,比起老家那些披着金毛、性子温和的蓝脸猴,这些猕猴的眼神里透着些凶性和敌意。
带头的老猴子盯着底下的黑白巨兽看了两眼,眼中的凶性瞬间敛了下去,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威胁,它没像普通野猴那样呲牙咧嘴地扔果子挑衅,而是非常识趣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猴群顿时安分下来,齐刷刷地顺着藤蔓荡上了更高的树冠,悄无声息地让开了一条往山上去的道,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看着猴群退走,潘茁这才松了口气,悻悻地收起了虚张声势的架势,拿脑袋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像是在确认“我刚才表现不错吧”。
潘芮用下巴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脑门,算是回应。
危机一解除,这小子肚子里的馋虫就又冒出来了。他耸着鼻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用力嗅了两下,眼睛一亮,伸出前掌,三两下扒拉开腐叶和表层的泥土,从下面抠出了一截带着土腥气的粗根。
他吧唧了一下嘴,硬是忍住了直接咽下去的冲动,颠颠地跑到潘芮跟前,把那截根茎往姐姐脚边一丢,然后仰着沾满泥巴的大脸,邀功似的“嗯嗯”叫了两声。
那意思很明白:这地方不仅有猴子,地底下还有吃的,饿不着。
潘芮看着他这副单纯却又贴心的憨样,在心底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用舌头卷起那截根茎尝了尝,味道虽然比不上平原上的那种甜泥疙瘩,但胜在汁水还算丰盈。
只要还能找到吃的,继续走下去的底气也就足了。
姐弟俩继续往上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坳,地势平缓,三面环山,把初冬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古树中间,半掩在枯草丛里,静静地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无字古碑。
一走到这里,那种厚重踏实的气息浓郁到了极点。
潘芮走到古碑前,站定了步子。潘茁好奇地凑过去,张开嘴就想啃一口碑上的青苔尝尝咸淡,被潘芮一把拽了回来,委屈地缩回了脖子。
潘芮没有去触碰那块冰冷的石头,只是安静地望着这块被风雨磨平棱角的古碑。
就在她静静站立的时候,她丹田的气旋四周,那股从云华山领悟出来的道韵,突然不受控地翻涌起来。
可下一秒,一股极其古老、宽厚的气息从碑身漫出。它没有像大敌当前那样去强行压制什么,而是像大地承载万物一般,无声且沉稳地将那股暴动的金气托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外头顶风冒雪、冻得瑟瑟发抖的游子,终于推开了家门,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一床晒过暖阳的厚实旧棉被。
那股锋利的锐气不再乱窜,而是完全沉淀在了丹田的一角,随着气旋缓缓游动。
潘芮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之前始终悬着的那股锐气再霸道,也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安稳。
锐金道韵就像是给了她一把绝世锋利、却没有剑柄的剑,因为太锐利,所以这一路都在伤人伤己地躁动。
原来金的归处,从来都是这包容万物的大地,厚土之气不是在压制锐金,而是在给这把剑打造一个最踏实的剑鞘。
古碑不是大道本身,只是山门的一块引路石,真正的土行道韵,藏在这座大山的一岩一土、一草一木里。
想明白这个道理,不需要去练什么功法口诀,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漫长冬日里,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大山之中,在大地的教导下,慢慢去学会该如何真正地“握”住这把剑。
潘芮
;转过身,抽着鼻子闻了闻从山外吹进来的风。
风里只有干枯的落叶味和泥土的腥气,唯独没有突兀的人类气息。
回想这一路上山,她甚至在沿途的林子边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些地方躺着锈迹斑斑、带着尖刺的铁网,像是被人特意铰断、推到沟里的。还有些方形的木牌子,横倒在路边,上面的痕迹她看不懂。
人类的气息,都停在了山腰以下,没有再往里延伸。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片山林,此刻是清静的。
既然清净,那便安然受之。
潘芮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噜,叫起还在树根底下锲而不舍挖草根的潘茁,姐弟俩一前一后,踩着铺满落叶的残破石阶,慢吞吞地往大山更深处走去。
山坳深处隐约可见几处背风的岩壁,应该能找到一个干燥的过冬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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