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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24)韩嬷嬷接过话茬:“老婢惭愧,到奴婢这个年纪,就算亲一口,都要做噩梦好几回,奴婢到底比他年长六岁,早已色衰爱弛。”孙太后笑而不语,继续下棋。“不可以。”太子掷地有声。啪嗒白棋掉落,孙太后愕然盯着太子面无表情的冷峻脸庞。“你”孙太后恐惧颤唇。她只是让太子保证不可弑父杀弟,不可娶那罪奴,他竟人性泯灭断然拒绝。“你你那你能答应哀家什么!能答应什么!!”孙太后气得掩袖拭泪。“你当真以为你这太子之位固若金汤!”见祖母伤心落泪,朱见深无奈起身,伸手轻轻安抚祖母后背。“祖母,孙儿能保证,定会当为生民立命的明君,孙儿还能保证天下太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祖母若是孙儿,又当如何?”“至于皇位,孙儿可以自己夺。”孙太后凄凄忍泪,哑口无言。朱见深不喜祖母妇人之仁,忍不住开口提醒:“祖母曾说天家不止无情,还无父无母,无君无臣,无夫无妻,无祖无孙,无师无友,无主无仆,无真无善,无法无天,方能成就不世宏图霸业。”“这是孙儿三岁时,您亲自教导,孙儿铭记于心,奉为至理箴言。”朱见深嘴角噙笑:“颇为受用。”“话虽在理,可你可续张弛有度。”孙太后不死心,继续试探。至少太子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闷葫芦,今日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来清宁宫说的话多。他急了。“孙儿,新年新气象,祖母瞧着你的衣衫鞋袜那些都旧了,正好让尚服局换新衣。”“你瞧祖母今日穿的新衫如何?”“祖母念旧,那些旧衣始终舍不得换,殊不知今日换这新衫,才知原来旧衣早就该舍弃。”“从前总觉得旧衣万般好,可旧衣若真那样好,就不会换上这新衫。”“人靠衣衫马靠鞍,衣衫陈旧,穿出去也丢人现眼。”朱见深岂会听不明白,祖母明里暗里将贞儿比作上不得台面的旧衣。压下愠怒,他将指间黑棋丢回棋盘。“祖母可知衣虽不如新,但人却不如旧,人与死物岂可相提并论。”他正要托词离去,却听祖母幽幽开口:“有何不同?人也可以死。”“你如今羽翼渐丰,哀家早已管不住清宁宫之外的凡尘琐事,但在这清宁宫里,哀家杀个奴婢,还是绰绰有余。”压下狂怒,朱见深重新捻起黑子。祖孙二人重新对弈。“对了,万氏那奴婢,哀家觉得勉强持重,回头指给你可好?”孙太后话音还未落,竟听啪嗒一声清响,一颗乱入的黑子,倏然掉落在阡陌纵横的棋盘之上。孙太后微挑眉,诧异看向太子。此时他依旧埋头,似乎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棋。“你不喜欢吗?那倒是哀家多事了,那就不”孙太后刚想说不将万氏赐给太子,忽而瞧见太子抬眸目光定定看向她。“不要。”啪嗒这下轮到孙太后惊得将手里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之上。她极为诧异,方才她似乎还听见太子语气带着少有的急迫和笃定。此时他虽然重新垂首,但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孙太后心下一惊,太子是个性子沉稳的孩子,还从未看到他如此失态,她不免抬眸看向那正站在廊下的奴婢。“哀家瞧你似乎对她上心了些,真不喜欢吗?你若喜欢就宠着她,但绝不能心生爱慕。”“你定要谨记,皇家儿郎,最忌惮所谓的独宠和专情,这些是催命符,催的是她的卿卿性命。”“孙儿从未有此念头,她与孙儿喜欢的琴棋书画,喜欢喝的茗茶无异。”太子端起茶盏浅饮。“啧,你都承认喜欢了,还无异?”“只不过是玩物,孙儿只觉她有趣,仅此而已。”太子语气笃定,从容放下手中茶盏,重新将目光拽回到棋局中。孙太后很想笑,小家伙还挺嘴硬,明明对那奴婢牵肠挂肚魂不守舍,还在装不在乎。太子的性子就像一汪浩渺深海,表面澄静无波,海面下却暗潮汹涌,疯狂凶暴。他既伪装成无所谓,她正好顺水推舟。臭小子!孙太后憋笑,决定继续酸他。“其实天潢贵胄,何必在意这些小情小爱,你喜欢就成,管她是玩物还是稀罕物,左不过是一件玩意儿,喜欢就夺来,她若不喜欢你,难受的是她自己。”“你既瞧不上她,哀家正好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孙太后满眼戏谑,悠悠开口:“万贞儿方才前来恳请哀家为她赐婚,她迫不及待要与青梅竹马完婚,哀家已允准。”话音落下,继而是冗长死寂。孙太后捻棋不语,错愕看向面容依旧平静如死水的太子。他平静得令人心慌,甚至周身都是冰冷的死感,死气沉沉,全然不似鲜衣怒马狂情疏朗的少年郎。老僧入定似的,她看着心疼至极。“哦。”“”孙太后发现愈发拿捏不住孙儿的心思。他明明对万贞儿有情,竟只以轻飘飘一个字回应。“季铎在守孝,最快也需后年开春,方能定下婚期,祖母若为她定下婚期。”“若婚期定下,孙儿愿为她嫁妆添箱,以壮妆奁之色,东宫就是她的娘家余生孙儿会会庇护她”眼瞧着太子敛眉垂首,愈发哽咽,肩头耸动似在啜泣。“是娘家兄弟吗?”孙太后乐不可支,火上浇油,终于看到这孩子血气方刚活人的一面。太子没去西内冷宫之前,活泼可爱,奶声奶气唤祖母,对谁都笑眼盈盈,像个小暖炉,对谁都和颜悦色。可从西内冷宫出来之后,他成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性子冷得让人发怵,从前在东宫伺候过小太子的奴婢们都不敢靠近他。她心疼孙儿,孙儿定是在西内冷宫里受天大的委屈,才会性情大变。这些年,她不断纵着他,想弥补他不幸的幼年时光,她想让孙儿高兴,像个寻常少年郎,肆意洒脱,言笑随心。“不!!”朱见深脱口而出,近乎嘶吼出声。她永远不能是他的姐姐!绝不!孙太后假装没看见太子兔子似的红眼睛,装腔作势道:“正好,明晚万贞儿恰好要出宫与锦衣卫竹马卿卿我我,她说起情郎之时,满眼爱意,哀家都不免动容。”“忆往昔,你皇爷爷与哀家”太子腾地站起身,步履生风离去。“你怎么走得这般匆忙?留下用晚膳呐!”待太子落荒而逃,孙太后拍手叫好,从前还在担心拿捏不准太子,没想到竟抓住了他的七寸。孙太后喜出望外,看来太子松口答应不弑父杀弟,只是迟早之事。侍奉在一旁的韩嬷嬷也跟着捂嘴笑,今儿罕见瞧见太后年轻时活泼伶俐的模样。“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连清宁宫大门都舍不得出?”孙太后捂嘴偷笑。韩嬷嬷走到廊下,探头探脑之后,回内殿回话:“可不是,太子的奴婢正将东宫的物件搬进偏殿里,看架势,估摸着要长住。”笑过之后,孙太后抿唇,恢复威严高华气度。“今儿清宁宫赐福礼,是不是还没准备?哀家乏了,去让太子准备。”孙太后扶额,徐徐走到幔帐后。“娘娘,那万贞儿该如何安顿?”韩嬷嬷有些拿不准主意,太后似乎不想杀她,反而有些动摇杀心,不再坚定反对万贞儿在东宫承宠。“不知…容哀家好好想想再说吧。”孙太后头疼得厉害,很想一睡不起,再不管朱家那些不争气的儿女情长琐事。一个两个都是狗改不了吃屎,朱家子弟祖传的坏毛病,都是为情所困,因情而死。等她身子骨好些,定要去景陵告状,告诉那短命鬼,他不在了,他的儿孙都欺负她,他们都欺负她!她想他了,可她不敢去黄泉之下见他。他们的儿子不争气,为了守护住他宵衣旰食留下的江山,她没脸死。卸下层层枷锁,她只是他的未亡人。韩嬷嬷垂首端起托盘去寻太子。此时覃勤正在书房里伺候太子殿下给东宫奴婢们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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