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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学堂余烬(第1页)

太平兴国六年二月十八,真定府。赵机站在讲武学堂的废墟前,晨风中夹杂着焦糊味。藏书阁已烧得只剩框架,黑色的梁柱如枯骨般指向天空。周明、沈文韬和曹珝立在一旁,神色凝重。“起火时间是二月初八子时三刻。”曹珝禀报,“值守的三名兵丁在藏书阁外被杀,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纵火者用的是桐油,火势极快,等巡夜队发现时,已救之不及。”“损失如何?”赵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文韬递上一份清单:“藏书阁共藏典籍三百二十册,其中兵书战策一百五十册,经史子集一百二十册,另有安抚使亲编的《新军操典》《边防辑要》等手稿五十册。经清点,抢救出二百一十册,其余……尽毁。”“《新军操典》呢?”“完整备份在府衙书库,已取来。”周明道,“只是原稿中有安抚使的批注和修订笔记,那些……没能救出。”赵机看着废墟中几个忙碌的身影——是学堂的几名教官和学员,正在灰烬中翻找残页。一个年轻学员找到半本烧焦的《孙子兵法》,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眼圈发红。“现场发现什么线索?”曹珝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木盒,打开:“在藏书阁正门门槛下,刻着这个。”盒中是一块烧黑的木片,上面用刀刻出一个狼头图案,线条粗犷,狼眼处用血迹点染。“和磁州老军营、归云庄的标记一样。”李晚晴不知何时走来,她看着狼头,眉头紧锁,“‘三爷’的人。”赵机拿起木片,手指抚过狼头的刻痕:“刻意留下标记,是示威,也是宣战。”他转向曹珝,“纵火者是如何潜入的?讲武学堂守卫森严,夜间有双岗巡逻。”“末将查过了。”曹珝脸色难看,“二月初七那日,学堂采购了一批新被褥,送货的伙计共六人。守门兵丁查验时,其中一人突然腹痛,其余人扶他去茅厕。事后清点,送货的板车下藏了两个空木箱——纵火者就是那时潜入,藏在木箱中被运进来的。”“送货的是哪家商行?”“城西‘顺达车行’,东主已被控制。但他咬定不知情,说那六个伙计是临时雇的,做完那单就散了。”曹珝道,“末将已全城搜捕,但……真定府每日流动人口数千,如泥牛入海。”赵机沉默片刻:“那六个伙计的样貌,可有人记得?”“车行掌柜和守门兵丁描述了大概,画师已绘出图像。”沈文韬递上几张画像,“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男子,相貌普通,无显著特征。”赵机扫了一眼画像,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画中人左耳垂有颗小痣。他想起王振曾说过,石党余孽中有些人会在身上留暗记,左耳垂有痣是“外围人员”的标志。“继续查,但不必大张旗鼓。”赵机将画像还给沈文韬,“对方既然敢留下标记,就不怕我们查。这反而说明,他们在真定府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藏身之处。”“安抚使,”周明上前一步,“还有一事。学堂被焚当晚,医馆也遭人潜入。药库被翻乱,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丢,只在一味‘三七’的药屉上留下个血手印。”李晚晴脸色一变:“三七是止血要药。他们是在警告我。”“或者是在找什么东西。”赵机沉吟,“李医官,你从代州带回来的东西,除了密信和令牌,可还有其他?”李晚晴仔细回想:“还有父亲的一些旧物,主要是衣物、印章、几本兵书。我都放在医馆后院的箱子里,那晚也被人翻过,但似乎没丢什么。”“带我去看看。”医馆后院厢房,李晚晴打开一口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战袍、一方铜印、几册兵书。赵机一一查看,在拿起最底下那本《尉缭子》时,书页中滑出一张薄绢。绢上以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甲戌年腊月,晋王密会石守信于汴京西郊别业,赠金三千,辽马百匹。守信允:若宫中有变,当率殿前司响应。见证者三人,某列其一。恐事泄,留此存证。”甲戌年——是太平兴国三年,先帝还在位时。晋王,正是今上赵光义登基前的封号!赵机的手微微颤抖。这薄绢若为真,就证实了当年的宫廷阴谋:赵光义在登基前就与石守信勾结,准备以武力夺位。而李处耘截获的密信中提到“宫中有变,早作准备”,很可能就是指这件事。但石守信在开国功臣中威望极高,若他真支持赵光义,为何史书没有记载?而且石守信在太平兴国四年就病逝了,其子石保兴虽承袭爵位,但远不及父亲的影响力。除非……“晋王密会的不是石守信本人,”赵机喃喃道,“而是有人假借石守信之名行事。”李晚晴不解:“谁会这么做?”“能调动殿前司、又能让石保兴多年后仍为其卖命的人……”赵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王继恩。”皇城使王继恩,曾任殿前司都虞候,在先帝晚年和今上即位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他完全有能力假借石守信之名,暗中布局。但如果王继恩是“三爷”,他为何要留这些证据?又为何在赵光义登基后继续活动?“这薄绢你从何处得来?”赵机问。

;“是父亲旧战袍的内衬里找到的。”李晚晴道,“我整理时发现战袍领口有拆缝痕迹,拆开就看到了。”也就是说,李处耘当年可能察觉了这场阴谋,并暗中留下证据。但他还来不及揭发,就被石保兴以“通辽”罪名陷害。赵机将薄绢小心收好:“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泄露。医馆遭窃,恐怕就是有人知道李将军留下了证据,想找出来销毁。”“他们还会再来吗?”“会。”赵机肯定道,“但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翻箱倒柜那么简单了。从今日起,我派一队亲兵驻守医馆。李医官,你和刘叔他们也要加强防备。”回到安抚使衙门,赵机立即召集紧急会议。除了周明、沈文韬、曹珝,范廷召和李继隆也被召来。众人听完讲武学堂和医馆之事,皆面色沉重。“这是挑衅,更是试探。”范廷召沉声道,“对方想看看我们的反应。若我们大举搜捕,他们就潜伏更深;若我们忍气吞声,他们就得寸进尺。”李继隆点头:“末将赞同范将军所言。但讲武学堂被焚,影响甚大。如今全城议论纷纷,不少士子已萌生退意,怕惹祸上身。”“这正是他们的目的。”赵机道,“毁掉讲武学堂,就断了新军的人才来源;制造恐慌,就让新政推行受阻。一石二鸟。”“安抚使打算如何应对?”周明问。赵机走到堂中悬挂的河北西路舆图前,手指点着真定府:“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被动防守只会疲于奔命。要想破局,必须引蛇出洞。”“如何引?”“他们不是想阻挠新政吗?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推进新政。”赵机转身,“周通判,三日内,发布《劝学令》:凡真定府户籍子弟,入讲武学堂者,免全家三年赋役;学业优异者,授从九品武职。另外,学堂重建工程即日启动,招募民夫,工钱加倍。”周明愕然:“这……开销巨大,府库恐难支撑。”“从我的俸禄里支取三千贯,其余由联保会募集。”赵机道,“苏姑娘那边,我会去信说明。”“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告诉对方,我们不怕他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赵机眼中闪过锐光,“不仅要重建,还要建得比原来更大、更好。沈赞画,你去筹划,新学堂要增设演武场、器械库、瞭望塔,围墙加高一丈。”沈文韬领命:“下官这就去办。”“曹将军,范将军,李将军。”赵机看向三位将领,“讲武学堂的守卫由你们轮流负责,每班至少一都兵力。另外,从即日起,真定府实行宵禁,戌时三刻后,无官府腰牌者不得上街。”“末将领命!”“还有,”赵机补充,“暗中放出消息,就说在学堂废墟中发现重要证物,已掌握纵火者身份,正暗中缉拿。”曹珝眼睛一亮:“这是要引他们自乱阵脚?”“不错。”赵机点头,“对方行事周密,但越是周密,越怕出现纰漏。一旦他们认为有同伙可能暴露,就会有所行动。届时,就是我们收网之时。”众人分头行动后,赵机独坐书房,再次展开那张薄绢。晋王、石守信、殿前司……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场未遂的宫廷政变。若此事曝光,对刚刚坐稳皇位的赵光义将是致命打击。但赵光义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为何还留着王继恩这样的知情者?如果不知道,王继恩又为何要策划这一切?还有“三爷”。如果王继恩是“三爷”,他的动机是什么?权力?财富?还是……复仇?赵机想起史书中的记载:王继恩虽为宦官,但在太宗朝权倾一时,甚至干预皇储废立。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确实可能策划多年阴谋。但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他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契机,让“三爷”自己露出马脚。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安抚使,易州苏姑娘派人送信。”赵机展开信,是苏若芷亲笔。信中详述了榷场骚乱的经过:二月初八,一伙辽商以“宋商以次充好”为由挑起事端,打砸商铺,伤及多人。辽国南京留守司迅速介入,扣押了涉事宋商,要求赔偿损失。但苏若芷调查发现,那伙辽商背后是一个叫“耶律昌”的契丹贵族,此人原为辽国南院小吏,半年前突然经商,资本雄厚得可疑。更蹊跷的是,骚乱发生后,耶律昌迅速离开了易州,不知所踪。“耶律昌……”赵机想起萧干。这个耶律昌,会不会是萧干安排的又一颗棋子?信末,苏若芷写道:“妾已稳住榷场局面,联保会商户皆愿共渡难关。然辽国此番发难,恐非偶然。妾疑朝中有人与之勾结,欲断边贸,阻新政。望君保重,万事谨慎。”赵机提笔回信,让苏若芷继续关注辽国动向,尤其留意与耶律昌往来密切的宋人。同时,他让沈文韬调阅近年边贸记录,查找异常交易。忙完这些,已是黄昏。赵机走出书房,来到后院。残阳如血,映照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有零星花苞。“赵安抚。”李晚晴端着一碗汤药走来:“该用药了。”赵机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医官,医学院筹备得如何?”“地址已选定,工匠明日进场。”李晚晴道,“只是……医馆遭窃后,有些郎中心生畏惧,想退出。”“给他们加三成酬金。”赵机道,“若还不够,我亲自去请。”李晚晴看着他:“安抚使,您这样……太累了。”“累?”赵机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比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比起冤屈而亡的李将军、杨将军,我这点累算什么。”他转身,目光坚定:“李医官,这条路是我选的,再难也会走下去。但我不希望你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清;医学院的事,我们一起办好。”李晚晴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夜幕降临,真定府城中灯火渐次亮起。讲武学堂的废墟前,仍有兵丁值守。远处的工地上,已开始运送木料砖石。而在城西某处阴暗的宅院里,几个人影正在密谈。“姓赵的要重建学堂,还加了悬赏。”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三爷那边怎么说?”“按兵不动。”另一个声音回应,“现在全城戒严,出去就是送死。等风声过了再说。”“可那证物……”“慌什么?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能有什么证物?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但我听说,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半块玉佩……”“什么?!”声音陡然提高,“谁的玉佩?”“不清楚,但雕工精细,不像寻常之物。”黑暗中,呼吸声变得急促。许久,那个声音才道:“派人去查,看是谁丢的。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是。”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枝头,清冷的光辉洒向这座边城。新的较量,已经开始。而真定府的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仿佛在宣告:无论多少风雨,这里的变革,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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