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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黑得像个老鼠窝,周围窗户被布或是纸张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缝隙。那书生张进泰,或者说是凶手张进泰在阳光进入屋内的霎时间便选择了避开光亮,蹲下身去。屋子里很乱,到处是倾倒的酒坛与香料袋子,地上还有许多包裹过食物的垃圾。一些真正的老鼠在其中跑来跑去。
当然,这并不是足以叫沈灼怀与司若震惊的。
叫他们震惊的是,面对房门的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墙人头,人头空洞洞的眼睛直直对着门口,数下来一共六个——大抵是除掉最开始被丢弃那个以外。而贴墙放置的是屋子里的唯一一件家具,一张床。床上被褥与许多七零八落的人类肢体缠绕在一起,血迹都变得污黑,不知道已经放了多长时间。
这个凶手,这样长的时间里,居然与被自己亲手肢解的尸体,共居一室,共睡一榻。
“……”沈灼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好似被堵住了,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把司若护在身后,“你可是张进泰?”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蹲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抬起头望了两人一眼,又迅速缩回目光去:“是我又如何。”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这回沈灼怀用的是肯定句了,“你也杀了你的父亲豆腐张。”
见张进泰并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他掏出一捆麻绳,想要将张进泰绑起来。
可张进泰却对沈灼怀的动作完全熟视无睹,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知从这屋子里什么旮瘩角落处搜刮出一本《孟子》来,背对着二人,用近乎机械的声音开始喃喃念书,根本不当屋子里的两个人存在似的。
沈灼怀皱起眉头,想抽出腰中软剑,司若却拍了拍他的肩:“你让开,我来。他是个读书人。”
看着司若笃信的目光,沈灼怀后退一步,将身后的司若露出:“小心。”
司若放声对张进泰道:“别念了,秋闱早已过了,至于今年春闱,你已成牢犯,自是赶不上的。”
张进泰猛地一转头,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盯着司若。他急促地呼吸着,仿佛司若在他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肉,就在沈灼怀想要走上去的刹那,张进泰突然动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磨得锐利的豆腐刀来,直直刺向司若!
但司若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侧身闪躲,而沈灼怀也与他配合默契,怒喝一声,将张进泰擒拿住,压制在地。
张进泰被捆住了,口中还念念有词:“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司若则淡淡看着眼前状似疯癫的凶手,开口道:“你读错了。”
张进泰癫狂地大声喊叫:“我哪里读错!我将四书五经背过不下千遍,区区《孟子》,我不会错!”
“我的意思是,你读圣贤之书千遍,却会错了书中的意思。”司若叹了口气,看向张进泰的神色之中带了些许悲悯,“你以为自己是不懂礼法的小民,因此觉得自己哪怕遭受刑罚,也是因为世道不公,没有给你应有的公道。可你分明就是个自私自利之徒,从未用他人之眼看待世界。若是我没猜错,你的策论大概糟糕透顶。”
张进泰听得司若言语,怔怔跪立,身处尸群中未落半滴泪,如今一双鼠目,竟流下泪来。
很快,跟随其后的衙役们也来到了张进泰的家中。
张进泰被带走时,脸上似乎还充满了不敢置信。但那并不是他犯案被发现的不敢置信,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沈灼怀与司若二人在院中井水里净了手,才慢条斯走出,这时候外面已经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似乎是完全没料到那杀人案会与张进泰有关,百姓们冲着被压出来的张进泰指指点点:“怎么会是张秀才呢,他可是个读书人呐!”、“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张秀才不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吗?他又向来老实巴交的,如何会杀人?”、“会不会是官府冤枉了老实人”……
只是有人突然提出:“你们没发现,豆腐张很久没出来卖豆腐了么……”
人群陡然一阵喧闹。
百姓堵住了去路,衙役驱赶,他们这才一哄而散,散落在街边接着看热闹。
至于张进泰,他自打被从从院中带出后,就一直低着头,也不知是因为事情败落而后悔,还是因为无法面对这一切。
“张进泰家中尸骨如何处置?”司若问沈灼怀。
沈灼怀沉吟片刻,唤来几名待命的衙役:“李大,王二,你们寻一些布袋来,将尸骨分别装起来带回府衙吧。莫要叫百姓见着惊了。”
两个衙役进入张进泰家中,面露难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也不知面前两位大人是如何能在遍地尸骨之中面不改色的。但这毕竟是任务,也只能一边心中暗骂那张进泰不是人,一边哆哆嗦嗦地朝屋中碎尸拜了又拜,将它们收敛起来。
剩下的就只有那几个头颅了。
李大王二说什么都不愿靠近。
司若见到他们面有难色,晓得实在为难他们,索性自己上了手。但也正当司若靠近,他才发觉,这几个头颅面前,被横七竖八插上了几柱香,香已经燃烧得差不多,香灰偶有洒落在龛上。司若用手一捻,凑近鼻边问了问,还能闻到寺庙薰香的香气。
司若神色古怪:“这张进泰,真是个变态。”他将受害人们小心安放好,回过身去。
“如何?”沈灼怀见他如此,以为发现了什么杀人的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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