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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特地抬高声音,引得车上的几个其他妇人频频投来目光。
老牛突然打了一个响鼻,瘦骨嶙峋的脊背蹭得车辕吱呀作响,穆莺莺望着牛车上补丁摞补丁的芦苇席车棚,粗麻绳捆着裂璺的车轱辘,应道:
“大伯母说笑了,这是合租的牛车。”
“合租?”大伯母嗤笑一声,“你爹当年可是连轿子都不可与人同乘的秀才公呢。”
她故意将‘秀才公’,三个字咬得深重,
“如今道要女儿和娘子,跟我们贩夫走卒挤一辆牛车?”
牛车师傅张博突然重重地咳嗽一声,铜烟袋锅在车辕上敲出火星,“这位娘子,”他还眯着眼吐出呛人的旱烟,“刘娘子和我们有契约,天不亮便来此等候,按照我们车马行的规矩——”
烟杆指向马车顶部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先到先载”。
张伯压着嗓子,朝着地上未来得及上车穆莺莺小声道:
“三姑娘上车吧,你爹当年给俺们写过春联,没收半文钱。”
大伯母脸上红白交错,手上的绢帕死死地绞住米袋的口,嗓门又拔高了三分:
“我们苗哥儿的婚事可耽搁不得!孙家粮行的三姑娘多少人都盯着呢!”
张伯的烟袋锅顿了顿,火星子落在车辕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孙记粮行?”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可是鼓楼西街拿陈米掺沙子的那家?”
“你懂什么!”
大伯母手上的黑的银镯子,撞在米袋上哐啷作响,五指宽的腰封勒得她声音尖:
“人家陪嫁这个数——”
她伸出食指,
“整整十两银子,过了大满就是下聘吉日,若是误了时辰……”
她突然噤声,耳畔响起了之前孙家娘子在她耳边的嘀咕,“若是聘米短了斤两”突然在耳边炸响。
穆莺莺顿了一下,想到之前听闻,荒年里的清白姑娘换三斗粟米,寡妇值一升麸皮。
牛车顶棚漏下来的光斑,晃过她洗得白的裙角,照见大伯母红色缎面鞋上绣得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张师傅行个方便!”
大伯母突然压低声音,两粒碎银从帕子下递了过去,“让我坐头车——”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卡在了喉咙里,老车夫的烟杆正敲在车架“不载私货”的木牌上,那上面的字还是穆秀才五年前用朱砂笔抄写。
“我们加钱!”
他的话音未落,张伯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朝她看了过来,语气欢快:
“三姑娘坐稳了,出喽——”
老牛脖间的铜铃骤然地响了起来,芦苇车棚扫起一团黄土灰,大伯母呛了一口灰,看着远去的马车咒骂起来:
“真是个下作种子,天杀的破落户,穷酸嚼不动米的贱骨头!”
猛烈地咳了两声,眼神里透露出凶狠的目光,
“等我们苗哥儿当了孙家女婿,把你们这些……”
旱风席卷着沙土,让她不出来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呛咳。
穆莺莺看着神色未变的张伯,感慨的这样的年代竟然有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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