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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o章神与巫女的赌约
第五日了。
我抱着空陶罐蹲在北坡的草丛里,露水浸透了我的裙摆,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老槐树下空无一人。昨夜他来的,昨夜他走的,临走时他说——可今日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晚霞烧成了灰烬,暮色酿成了浓墨,他还是没有来。
我没有走。草叶上的露珠换了一茬,月光从东边漫到正中,又从正中斜向西边。夜枭啼了三巡,我数着。猎犬在部落里吠了两阵,我也数着。怀里揣着新煮的莲藕羹,罐壁早已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冰凉。
冰凉的莲藕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不肯融化的心事。
第四巡夜枭叫过之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但猎户家的耳朵认得出——那脚步落在草叶上时,草叶没有折断,只是弯了弯又弹回原状。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了,水还是水。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黑袍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月光下闪成一层银霜。他在三步之外停住,垂着眼。我没有质问他为何来迟。他只是站在那里,肩头落着几片枯叶——这次,他没有掸。
……我忘了。他说。声音比前两日更哑,像砂纸磨了太久,快要磨穿了。
我站起身。蹲得太久,膝盖麻,晃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抬到一半又放下。那半寸的进退被他做得极其笨拙,笨拙得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想扶墙又怕被墙笑。
忘了什么?我问。
忘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开,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又滑回来,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那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迷惘,像一个人从长长的隧道里走出来,突然被天光照得忘了方向。他奉命来清除这个部落,我早知道的。那日他站在北坡的暮色里,眼底空无一物,就是等着下手的那一个。
可如今他说,他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命令。我把冰凉的莲藕羹放在草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月光下他眼底的荒原裂痕还在,比前两日更深了些,裂缝里渗出极淡的光,像地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命令还在。他说。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像把散落的东西重新聚拢,但我……
你不确定要不要执行了。我替他说完。
他没有否认。沉默是最好的承认。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他袍角的露珠,也卷起我裙摆上的草籽。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他的影子长而瘦,我的影子短而圆,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罐莲藕羹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极浅的溪流。
这样。我蹲下身,揭开陶罐的盖子。莲藕羹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用手掌覆在罐口,让它暖一暖,然后抬眼看他,你给我三天时间。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
三天。我竖起三根手指,你给我三天,我让你体验一种你从未有过的东西。如果三天之后,你仍然觉得这个部落是正确的事,我任你处置。
处置?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古怪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迟疑,你拿什么担保——
我拿我自己担保。我说。月光照在我脸上,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眉目间停了一瞬,那瞬里有东西在波动,像冰面下暗流涌动。我笑了一下,你的命令是要清除整个部落。我只要求三天。三天后你还是要杀,算我输。但如果你尝到了那个东西,也许你会改主意。
荒谬。他退后半步,袍角扫过草地上的枯枝,枯枝断成两截,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没有的能力。你们人类的那些……感受,我早已——
早已什么?
他咬住了下唇。那个动作让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我等着。夜风把莲藕羹的甜香往他那边送,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极细微的,若不盯着看根本现不了。
早已不记得了。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薄了一寸,风几乎要把他吹散。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后退。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左眉骨旧疤上那一道极细的纹路,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陈年的血腥气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莲藕羹的甜味——那是昨夜他尝过的那一口,余味还留在他的衣襟上。
那就试试。我说。我把手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黑袍的布料很薄,底下他的体温冷得像一块浸了太久的石头,但石头深处,我隐约感到一缕极微的暖意——是他的心脏在跳,很慢,很沉,像远山的鼓。试试看,你还能不能想起来。
他没有推开我。他低头看着我覆在他心口的手,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瞳仁里碎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亮点中央有一圈极淡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三天。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枚落叶贴在水面上,三天后,若我还是觉得是对的——
任你处置。我重复。
他闭上眼。那一刻他的神情像一个人咬破了舌尖上的血,把一句不该说的话又咽回喉咙里。再睁眼时,荒原上那些裂缝还在,但冰层似乎更薄了些,底下那尾鱼游动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日清晨。他说,我会来。
说完他转身走入黑暗。这一次他没有用黑雾,是用走的。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渐渐变小,黑袍融入夜色,像一个墨点被宣纸逐渐吸干。直到他完全消失,我才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把凉透的莲藕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甜的,但甜里有一丝涩。大约是今夜的风太凉了,把甜味冻住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部落的晨雾还浓着,草叶上的露珠未干。我跑到北坡时,他已经站在老槐树下了。清晨的寒露凝在他的梢和眉睫上,像嵌了一圈碎钻。他大约站了有一阵了。
今日的是什么?他开口就问。语调平平的,像在接一个军令。
我想了想。昨夜想了半宿,祭祀大人教过我,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劳作。一粒粟种进土里,浇水、除虫、等待,最终变成碗里的粥——这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的温度。他大概从未参与过任何与有关的事情。
今日部落秋收最后一批粟米。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递给他,你帮我们收割。南坡那片还没收完,人手不够。
他接过粗麻布,垂眼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攥在手里。那布料粗糙得很,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布面的经纬,像在辨识一个陌生的符号。
我带他穿过晨雾,走进部落的南坡粟田。金色的粟穗在晨风里低垂着头,饱满的穗粒碰在一起,出细密的沙沙声。几个族人已经在田里了,弯腰挥镰,看到我身后跟着一个黑袍高个的男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阿嬷最先认出了他。她手里的镰刀地掉在土里,嘴唇哆嗦着,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其他族人纷纷后退,有个年轻猎户甚至摸向腰间的骨刀。
别怕。我拦住他们,站在沧溟身前,他是……来帮忙的。秋收人手不够,我请了他。
族人们面面相觑。祭祀大人前几日占卜时说过,部落边缘有凶煞之气盘踞,让众人夜间不要靠近北坡。此刻那个就站在晨光里,黑袍上还挂着露珠,手里攥着一块粗麻布,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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