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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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厂区(第2页)

“‘他在对我笑’。就这么四个字。工友问他是谁在笑,他不答。旁边的人都当他是干活干魔怔了。”

唐震没吭声,后背绷得笔直。

“刘国庆死后一个礼拜,七月底。早班的工人来上班,现五车间东墙外头围了一堆人。那面墙是红砖墙,头一天下班前还是干净的,第二天早上——墙上多了四个字。”

“什么字?”

“‘不得好死’。”

老周把那个词撂在桌面上,像撂下一块砖头。

“血写的。字是暗红色的,顺着砖缝往下淌。厂里报了警,公安局来人查了——血是人血,o型。但那天晚上五车间没人加班,周围四个车间全锁了门,厂区大门有门卫守着,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的痕迹。那字就像从墙里面自己渗出来的。”

唐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厂里把字铲了,刷了两遍白灰。第二天早上字又出来了。铲了刷,刷了铲,反复三次。最后一次‘不得好死’四个字比原先大了两倍,从墙头一路拖到墙脚。厂里动了真格的——把整面墙拆了重砌,连地基全挖开重做。砌完的第二天早上,新墙上又多了四个字。”

“‘还我命来’。”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值班室照得惨白。紧接着滚雷炸下来,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咣当一跳。老周的声音穿过了雷声的余波。

“从那以后,五车间没人敢上班了。工人集体申请调岗,厂里批准。七六年八月,车间正式封闭。铁门焊死,角铁上了三道,封条一贴,窗户全用木板钉了,外面围上铁丝网。到现在,十年了。”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端起来,手指头抖了一下。

“然后你也晓得了——上个月,失踪了三个人。大活人凭空没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安局来搜了,厂里自己搜了,地沟、下水道、角角落落全翻遍了,连根头丝都没找着。家属堵过厂门,拿不出尸,怎么立案?”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讲鬼故事。”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我是告诉你——今晚上,你就是看见五车间的铁门自己打开了,你也给我绕道走。”

唐震看着老周。他当了五年侦察兵,见过炮火,见过死人,他不信鬼神。但老周不是会编瞎话吓唬小年轻的人。他在厂里待了快三十年,把这个厂当成家。

“记住了。”唐震说。

“行了,到点了,该巡你的了。雨大了,穿好雨衣。”老周转过身去给搪瓷缸续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唐震换上雨衣,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池,推门出去。

雨比刚才密了。细针一样的雨丝斜着打过来,砸在雨衣上噼啪响,砸在脸上有凉意,但不疼。厂区的水泥路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手电筒照上去,积水中晃动着破碎的倒影——路灯、厂房的黑影、天上偶尔亮一下的闪电。

他从东头一路往西巡。穿过办公楼紧闭的铁门,穿过材料库生锈的铁栅栏,穿过职工宿舍区早已熄灭的灯光。路灯到生产区尾端就全断了,周围沉入一种深沉的黑暗,只有手电筒的昏黄光柱在雨幕里来回扫动。

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四车间。

它们黑漆漆地蹲在雨夜里,机器全停了,只有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闷响,和远处嘉陵江隐约的汽笛声。唐震在四车间门外站了片刻,下意识往西看了一眼。

铁丝网那边,五车间蹲在雨幕深处。

半人高的蒿草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墙根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破旧的窗棂被风刮得呜呜作响,黑洞洞的窗口像是被挖掉眼珠的眼窝。铁门上横七竖八地焊着角铁,锈得红,“危房勿近”的白漆大字在风雨里半剥落,被水泡出大片黑色的霉斑。那面被拆过又重砌的东墙,比别的墙新,但墙根下又隐隐约约透出些暗色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大清楚。

唐震打了个寒颤。不是怕。是这雨夜的秋风确实冷。

他想起老周的话,转身准备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转身的瞬间扫过了铁丝网尽头的那道铁门。唐震的脚步顿住了。

铁门虚掩着。

角铁还在,焊点还在,但门和门框之间开了一条缝。一道两指宽的黑色缝隙。风从门缝里往外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什么的气味。

然后手电筒的光柱往右偏了几寸。

他看见了。

铁门前面,雨幕当中,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布衫。她背对着他,站在虚掩的铁门前,一动不动。

那件碎花布衫,他今天下午刚在食堂见过。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他认识了一年多。她给他打过数不清的饭菜,给他塞过馒头和饺子。她今天下午还站在食堂窗口跟他说话,说她感冒了,手腕抖得菜汤都洒了,说副厂长给她的药特灵。

“张姐?”

唐震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雨水淋透了她的碎花布衫,淋透了她花白的短。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她推开那道虚掩的铁门,侧身钻进了黑色的门缝里。动作不快,很稳,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厨房一样自然。铁门在风里吱呀晃了两下,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空荡荡的铁门上,光斑在锈蚀的铁皮上微微抖,那是唐震的手在抖。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凉刺骨。远处的嘉陵江看不见浪头,只听见呜咽一样的水声。江风吹过来,五车间的旧铁门在风里轻轻撞着门框,一下,又一下,像里面有人拿手指在往外敲。

唐震攥紧了手电筒,指节白。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老兵面对一道虚掩的铁门,和一个消失在门里的亲人,他只剩下一个选择。

“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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