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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姮紧跟着张应玄的脚步,直至他原地停下,她期待地迎了上去,他深刻的眉眼才从夜色中慢慢浮现出来,唇角的弧度却没那么正经。
“来了?”
目光相撞,卢姮感觉到自己没来由的拘谨,心中一凛,正色道:“还以为你找不过来。”
“你不是知道我吗?这都没见兔子怎么能撒鹰……”
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无遮无避,干巴巴站着有些奇怪,张应玄抱着臂来回踱步:“我女儿呢,把她藏哪去了?”
昨日跟了她一天,她身边找不到女儿的踪迹,还以为是俘虏营苦寒,阿谧年幼体弱,没能熬过去,故夜里匆匆一面之下,更是不忍再问,谁想到今日在探查羌营时发现出一些蛛丝马迹。
“她还活着对不对?我今日探查羌营时,听见一群人背后编排你是个狠心的母亲,将重病的女儿放在母羊的肚子里,拉去天葬了。”张应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知道你不会,你压根不相信草原人那一套,什么天葬不天葬的,你肯定是使了什么调包计。”
卢姮想了想,犹豫一下道:“此事说来话长……”
张应玄:“长话短说。”
卢姮拧眉,叹了口气选择相信他,缓缓道出真相。
一个多月前,父亲卢望卜算出自己在劫难逃,劝说他们兄妹出逃,几人不愿弃父离去,但孩子不能久留,便想方设法寻找时机。羌人领地草药罕见,治病主要靠土方和巫医祝祷,对小儿惊风这类病症更是束手无策,只能将年幼的孩童藏进牛羊的腹内,乞求天神垂怜,卢姮利用草原人对天神的敬畏,让阿谧装病,在兄嫂的掩护下成功将阿谧瞒天过海送到了故人身边。
卢姮一口气说完,见张应玄脸色缓和,便道:“你还记得我从前身边有个侍女姓楼,我唤她阿嘉的么?”
对方点头:“记得,她同你最是要好,是你亲近之人。”
卢姮欣慰他还能记得自己身边侍女:“对,就是她,四年前,她父母寻亲上门,我给了她一笔财帛助她随父母返乡,后来她陆续来过口信,我才知道她嫁了个边地游商,日子过得富足。”
“她的夫婿同羌人打过交道,卢氏被俘虏后没多久,我们辗转收到了她的信物,我约她里应外合,从旁接应,把阿谧送到了她身边,”说着,卢姮从怀里掏出一片浅金色的丝绸递过去,“月前她捎来一绢帛书,给我报了平安。”
张应玄接过,十分简短的话语挤在右上角:平安无虞,念之,盼归。
剩下整个绢面全被几个黑乎乎、充满童稚的大字占满,写着:娘亲,阿谧很乖。
才多大丁点小人,写这么大的字,张应玄望着笑出了声,出神了许久,扭头发现卢姮含笑看着他,他也随之掏出一卷羊皮图。
“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个是羌人的主账部落图,背下来。”
两人一个盯着羊皮图,一个盯着帛书,此刻方心平气和坐下协商,羌人的队伍就在几百米开外,卢姮心里却莫名安定。
羌人的主帐是金顶牙帐,东西南北有四个大部落守望相助,各色小部落间或其中,粮马齐备,兵精将猛,即便带兵十万来攻,一时半会也很难全线攻破。
卢姮一直以为张应玄的计划无非是带她悄悄出逃,但他的羊皮图上有换防路线和兵源储备,她边看边默记,逐渐领会张应玄的意图:“你是准备强攻吗?这恐怕不行……”
张应玄闻言斜睇她一眼,略带不满地道:“但凡卢四娘子能把身边的苍蝇赶走些,我也少费这许多力气。”
“我同他没……”卢姮急急开口,但被对方一个眼神止住。
汉女卢姮是小王子勒沐拓的女人,这个谣言在羌人部落里传的满天飞,张应玄知道一点也不奇怪。
“用不着跟我解释,”张应玄冷哼道:“都城的公子儿郎里十个有八个都想娶卢四娘子为妻,从前给我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如今不差这一个。”
他平复语气,继续道:“鹰是羌人耳目,草原一望无际,无处躲藏,无论跑到哪里都会被鹰发现,所以我们首先要跑得快让他们追不上。羌人马种性良,耐力最好,是整片草原的马种里脚程最快的,但他们驯马本领独特,只要吹哨,马匹就会乖乖停下,甚至往回跑,所以我们绝不能骑羌马偷跑,否则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他们的马赶上……”
他说的一点没错,卢姮心沉了下去,这也是她准备多次,但始终未能成功逃跑的原因。
“所以,我们逃跑的马匹不能选羌马,还必须得让他们自己狗咬狗,打成一团哪里还有人管一个逃跑的俘虏。对了,你身边监管太多,进入主营后你首先得脱离那些汉人俘虏,有些被羌人收买,出卖过好几次你的行踪……最好搬去南营,搬去那个勒什么拓的附近,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便不会再派人看着你了,给他一招灯下黑。”张应玄一边沉吟一边道,神色凝重。
卢姮点头应下,试探道:“好,我会想办法,还有别的是我能做的吗?”
张应玄凝视她,听出她话中有话,便示意她说。
于是卢姮将打听来的几个王子的消息说了。
“几个王子之间各有矛盾,可以挑拨离间。……还有黑水部受降的事情,我父亲守城时曾向黑水部收购过他们的一种东西,草原人管它叫黑水,我父亲告诉我那个叫石漆。当地人只做引燃火种的神水,实则加一些硫磺硝石就能瞬间爆炸,喷射出的火焰附着在人身上,不易扑灭,我可以写给你配方,”卢姮深吸口气,继续说:“当时便是勒沐拓派人送金银珠宝策反黑水部,中断了他们的供给,卢氏一族才弹尽粮绝被俘虏。如今黑水部被征服也是他的主意,他一定对此极为感兴趣,你可以用这个做文章。”
他们拾遗补缺完善了许多计划,约小半个时辰后卢姮才起身离开。回到羌人队伍,她已经底气十足,发觉白日的刁难不过小打小闹,她再不放在眼里,安心睡去。
第二日午间,一行人赶赴至羌地主账。
羌兵不允许他们这些俘虏多加探查,有个人多看了一眼首领所居住的金色牙帐,便被鞭子抽打,痛得滚在草地上缩成一团抽搐,涕泗横流、哀声求饶。
围观的羌人们开怀大笑,汉人们低眉顺眼,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活活打死,只能敢怒不敢言。
西营都是各部落的俘虏,卢姮随其他人被分到一顶小营帐,帐中气氛默然压抑,有名女子在低声啜泣,被打死的人正是她的阿弟。
卢姮默默铺展床榻。
傍晚,死气沉沉的众人外出生火造饭,卢姮没有跟出去,而是啃了两块面饼和干肉将要入睡,听见角落里有咳嗽声,她看了一眼是傅姆,收回目光不为所动。
“来接你的人是谁?是你三哥来了吗?”角落里幽幽开口。
卢姮惊了一跳,忙直起身四处张望,其他人都出去了,她微微松口气,防备地看向出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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