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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褪去最后一丝灰白,陈默蹲在屋檐下,用炭笔在一张磨得发毛的草纸上划拉。纸角沾着昨晚没擦净的汤渍,但他不在意。沈寒烟拄着木棍走过来时,他正把“溪流”两个字圈了第三遍。
“想通了?”她站在两步外,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早春河面刚裂开一道缝。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纸递过去:“第三组撤退那趟,顺水走,脚印不留。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三道岭那条土路,两边沟深林密,车来了,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咱们就卡它脖子。”
沈寒烟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动。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屋里是间废弃的粮仓改的密室,墙角堆着半袋霉变的苞米,地上铺了块油布,上面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墨线歪歪扭扭,但山势、坡向、水道标得清楚。
她把草纸压在地图一角,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头,在西侧一条沟壑上画了个圈:“伪军走三道岭,必经这道窄口。前天我派探子绕了一圈,路只够一辆卡车勉强过,两边全是塌方留下的乱石堆。东侧坡缓,适合埋伏主队;西侧林子厚,能藏狙击手和断后组。”
陈默蹲下来,手指顺着沟口往北推:“车来了,先放头车进来,等第二辆进圈,立刻封后路。诱敌组在前面五十步扔石头、敲树干,假装逃兵慌不择路,把车队往前赶。主攻组从东坡压下去,贴车身打,不让司机换挡逃跑。”
“爆破点呢?”沈寒烟问。
“就在窄口中间。”陈默用指甲抠出个小坑,“埋两个土炸罐,铁皮加煤渣,引信拉到东坡掩体。车一炸停,队伍乱,咱们趁机冲。”
沈寒烟点点头,拿炭笔在图上分出三块区域。她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却稳,像是刻上去的。写完,她抬头:“人怎么分?”
“诱敌组要胆大心细,我带。主攻组你指挥,挑五个动作利索的,带短枪和匕首,近身清人。断后组守后路,两人一组,一组拉雷线,一组堵漏网——万一有伪军跳车逃,不能让他跑回据点报信。”
沈寒烟盯着图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他们几点来吗?”
“不知道。”
“知道带几辆车?”
“不知道。”
“知道有没有押车机枪?”
“不知道。”
她抬眼看他,嘴角有点翘,不是笑,是那种“你小子真敢拍板”的神情。
陈默咧嘴:“可我知道咱们只有一次机会。伪军被劫一次,下次就改道,或者加哨探。所以这一仗,得打得准,打得狠,打得他们连路都不敢走。”
沈寒烟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用炭笔在断后组的位置补了两个小点:“加绊索,再埋个假地雷坑。人掉进去不伤命,但能拖时间。主攻组动手时,后路必须彻底封死。”
“行。”陈默点头,“就这么定。”
两人没再多话。计划落定,剩下的就是走。
一个钟头后,队伍出了村。十一个人,轻装,枪裹布,弹匣压满但不上膛。陈默走在前头,肩上挎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腰里别着牛皮包。沈寒烟落在最后,左肩还隐隐作痛,但她没吭声,每一步都踩得实。
山路不算陡,但雪化了又冻,地滑。队伍贴着山脚走,避开开阔地。到了三道岭西侧沟口,陈默抬手,全队停下。
他蹲下,扒开半融的雪泥,摸了摸地面。“潮,但底下硬。”他说,“炸罐埋这儿,不会塌。”
沈寒烟已经爬上东侧矮坡,趴在一丛枯灌木后头,眯眼望向土路尽头。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湿土和腐叶的味儿。她解下背上的弓弩——没用枪,怕枪声太早暴露。这支弩是老赵头前些天用山槐木削的,弦是牛筋搓的,射程不到五十步,但足够近身一击。
她检查了扳机,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柄缠着旧布条,防滑。
陈默爬上来,在她旁边猫下腰。“人到位了吗?”他低声问。
“都进了。”沈寒烟答,“诱敌组在前头石头后,主攻组在坡下沟里,断后组在后路口挖坑。绊索拉好了,炸罐埋了,就等你一句话。”
陈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望远镜。这是上次伏击缴获的,镜片有道裂痕,但还能用。他架在一块石头上,对准土路南端。
远处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几根枯草。
两人并排趴着,谁也没动。阳光慢慢爬上东坡,照在他们的背上,暖一阵,冷一阵。风向变了两次,第一次从西往东,沈寒烟皱了眉,低声说:“顺风,他们能听见动静。”陈默点头,挥手让断后组把绊索往里收了五步。
第二次风停了。
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声音。
有个新队员在坡下咳嗽了一声,立刻捂住嘴。沈寒烟轻轻摆手,做了一个“贴地听声”的手势。那人会意,趴下去,耳朵贴在泥上。
陈默依旧盯着望远镜。他的手指搭在镜筒上,没抖,也没动。脑子里闪过红警游戏里的画面——那些坦克躲在树林里,等敌人车队一进射程,
;立刻万炮齐发。现实没那么痛快,但道理一样:藏得住,才打得准。
沈寒烟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平,像夜里熄了火的炉子。她把弓弩放在身侧,右手虚按在扳机上,左手撑地,身体压得更低。
时间一点一点爬。
太阳升到头顶偏西一点。
陈默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他没说话,只是把镜筒重新对准道路,调整焦距。
沈寒烟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摇头。
她点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车轮碾过冻土。
两人都没动。
陈默的拇指轻轻敲了两下望远镜支架。
沈寒烟的手指,慢慢扣上了弓弩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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