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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少峰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档午夜档的温情谈话节目,声音开得不大,是背景噪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中药味,混合着家里惯用的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气,形成一种有些奇异的、让人感觉既熟悉又疏离的味道。
谢云霞正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但因为常年使用而显得有些陈旧的布艺沙上。
她刚洗过澡,头还湿漉漉的,随意地用一条干巾包裹着。
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浴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和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细细的皱纹,眼下明显的青影,皮肤也不再是年轻时那种光洁紧致,显得有些松弛和暗淡。
与一个多小时前,在九溪半岛公寓里,那个妆容精致、浑身散着青春活力与甜蜜体香的苏米比起来,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种对比,在此刻的毛少峰眼中,格外的刺眼,也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更深的愧疚。
“还没睡呢?”毛少峰一边换鞋,一边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道,目光却不敢在谢云霞身上停留太久。
谢云霞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空洞,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电视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平淡本身,就让毛少峰心里一紧。
“省里开会。”毛少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无数遍,熟练得像是条件反射。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解开脖子上勒得有些紧的领带,仿佛这样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的茶几。
上面,除了遥控器、水杯,还有一本眼熟的、有些陈旧的病历本。
他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病历本,是谢云霞的。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他走过去,在沙另一侧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哪里不舒服吗?又去医院了?”
谢云霞似乎对他的关心有些意外,她微微侧过脸,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鼻子(她有轻微的鼻炎),然后,目光落在那本病历本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今天……去找那个医生了。”
“哪个医生?”毛少峰下意识地问,但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来了。
是那个老中医。
听说是谢云霞的父亲(他的老丈人)费了不少力气打听来的,据说在治疗不孕不育方面,很有名气,也有不少成功的案例。
之前谢云霞提过几次,但毛少峰一直以“工作忙”、“中医见效慢”、“不靠谱”等理由推脱,没怎么上心。
“哦……”毛少峰愣了一下,心里那丝因为苏米怀孕而产生的隐秘的喜悦和期待,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和……罪恶感所取代。
他刚刚在外面,决定留下了一个“意外”的孩子,而他的妻子,却还在为了能有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而四处求医问药,满怀希望。
这种对比,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道德的烤架上炙烤。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干涩了起来,目光也不敢再看谢云霞,转而盯着电视屏幕上模糊的画面。
谢云霞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的眼睛,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骤然亮了起来,里面重新焕出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芒,甚至冲淡了脸上的疲惫。
“医生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了一些,“我这病,中医能治!他说我的情况虽然复杂,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要坚持调理,配合治疗,我还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羞涩,仿佛是少女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自己的孩子”,这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也格外……让毛少峰感到刺耳。
毛少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一阵窒息感袭来。
他缓缓地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靠谱吗?”他试图用理性来对抗内心的波澜,“我们这些年看过不少医生了,中医西医,国内国外……不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希望渺茫,不要再折腾了。
“可是我们都得试一试,不是吗?”谢云霞打断了他,她转过身,面对着毛少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执着,甚至有一丝……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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