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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确实比别的孩子瘦。她出生的时候才四斤出头,医生说早产儿里不算最轻的,但也够让人揪心了。出院的时候五斤刚过,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哭起来也没什么力气,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不像卡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哭得震天响。德米特里第一次听到妮娜哭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的,透不过气。他以前从来没觉得一个小孩的哭声能让人这么难受。他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贴着他胸口,呼吸轻轻的,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疼她,又不敢抱得太松,怕她滑下去。后来他习惯了,只要他在家,妮娜基本上都是他抱着。安娜有时候想接过手,他都说不用。他抱着妮娜在别墅里走来走去,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站很久,在花园里散步,在沙发上坐着,让妮娜趴在他胸口睡觉。他连处理文件的时候都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翻页。安娜一开始还说什么“你抱久了手酸”,后来就不说了。她只是偶尔站在门口,看着德米特里低头看着怀里睡着了的妮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有一次,他对安娜说:“妮娜是不是太瘦了?要不要再叫营养师来看看?”安娜说:“医生说早产儿都这样,慢慢养就好了。”他没有再说话,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像小猫叫的婴儿,眉头皱得很紧。
打疫苗那天,他亲自开车去的。安娜本来想跟着,他说不用,你好好休息,我带她去就行。他抱着妮娜坐在车里,给她裹了一条软软的小毯子,怕她冷。到了诊所,护士给妮娜量了体重、体温,然后准备打针。护士让德米特里把妮娜放平在操作台上,按住她的手脚。他站在台边,看着护士拿起针管,妮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嘴微微张着,像在疑惑为什么爸爸突然不抱她了。针扎下去的时候,妮娜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小嘴瘪了瘪,然后发出细细的、沙哑的哭声,像小猫叫一样,又尖又细,听得人心里发紧。德米特里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挂满泪水,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攥紧的小拳头,看着她张着小嘴却哭不出大声的样子,他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涩,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眨了眨眼,低下头,把妮娜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低声说:“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呢,爸爸抱。”声音有点哑。护士在旁边说:“先生,打完疫苗哭是正常的,您不用太紧张。”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抱着妮娜走出接种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下巴抵着妮娜的头顶,眼睛红红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确实掉下来了一滴,落在妮娜的小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很久,妮娜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变成小小的啜泣,最后安静下来,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坐在那儿,没有动,一直抱着她,坐了很久。晚上回到别墅,安娜接过妮娜的时候,看到了他眼睛还有点红。她顿了顿,没有说什么,抱着妮娜去了婴儿房。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过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去了书房。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他知道,以后妮娜每一次打疫苗,他都会亲自带她去。
德米特里现在几乎不回老宅了。但每隔一两周,他总会回去一趟。不是因为他想回去,而是因为叶莲娜会打电话来,语气平静,说卡佳会叫爸爸了,或者说卡佳最近开始学着翻身了,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他每次都答应,挂断电话之后,他会坐在书房里沉默很久,然后开车回老宅。他进门的时候,叶莲娜抱着卡佳站在客厅里。卡佳比妮娜大一个多月,但看起来大得多——脸蛋圆润,手臂像一节节白嫩的藕,小短腿蹬起来特别有劲,看到他的时候,会咧着嘴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伸着手要他抱。他伸手接过卡佳,抱在怀里。卡佳是沉甸甸的,压在他手臂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皮肤白里透红,浑身上下都透着健康的光泽。她在他怀里蹬着腿,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他一手。叶莲娜笑着说:“她最近在长牙,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卡佳,看着她红润的小脸、圆滚滚的胳膊,看着她活泼好动的样子,心里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的是妮娜。想到她瘦瘦小小的身子,想到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想到她吃奶总是吃几口就喘,想到她夜里经常惊醒,他得抱着她拍很久才能把她哄睡。卡佳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嫉妒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凭什么卡佳这么健康,这么活泼,这么无忧无虑,而妮娜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他抱着卡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坐了一会儿,把卡佳还给叶莲娜,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叶莲娜接过卡佳,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只是说:“路上小心。”他点头,转身出了门。回到巴尔维哈别墅,他推开门,听到婴儿房里传来妮娜细细的哭声。他把外套脱了,快步走进婴儿房,看到安娜正抱着妮娜在哄,但妮娜还是哭个不停,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又细又哑。他走过去,说:“我来吧。”安娜看了他一眼,把妮娜递给他。他接过妮娜,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妮娜贴着他胸口,哭声慢慢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变成小小的抽噎,最后安静下来,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她小脸瘦瘦的,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睫毛长长的,搭在眼睑上,呼吸轻轻的,像一只易碎的小鸟。他抱着她,坐在婴儿房的摇椅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安娜站在门口,轻声说:“你吃饭了吗?”他说:“不饿。”她没有再问,转身去了厨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妮娜,看着她瘦小的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妮娜抱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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