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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湾何家的渔获堆满了河滩上那张修补过数次的旧苇席,银鳞在晌午的日头下晃得人眼花。何大膀子蹲在席子边,粗糙的手指划过一条肥硕的草鱼脊背,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他手里捏着的铜钱还弯。他的三儿子何水生,正和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地将另一网活蹦乱跳的鲫鱼、鳊鱼分拣到不同的木盆里,盆里的水被搅得哗哗响,映着几人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和压不住的笑脸。
“爹,这一罾,少说顶往常三四罾!”何水生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声音里带着雀跃,“您看这草鱼,多大!还有这鳊鱼,肚子滚圆!绞盘慢慢起,鱼都没怎么惊,好多进了网都没反应过来!”
何大膀子“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但手里拣鱼的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他拿起一个早上装香饵的空布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看看网中央那个如今空空如也的小网兜,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早被沉甸甸的渔获压到不知哪个河汉里去了。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瞧热闹的邻村渔户,围在绞盘架旁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探究。
“何老哥,你这‘神仙网’,可真神了!”
“大膀子,这绞盘使着,真省劲?”
“那香饵,用的是啥方子?透露透露?”
何大膀子难得地没摆冷脸,含糊地应付着“州衙林先生指点的法子,还在试,还在试。”可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同样热闹的,还有南湖荡刘家坳的湖湾。几个新扎的网箱浮在水面,刘老憨和他的长子刘栓划着小船,正往其中一个网箱里撒剁碎的水草和螺蛳。网箱里的鱼苗已经长到近一拃长,见有吃的,纷纷涌到水面,激起一片细密的涟漪和“啵啵”的啄食声。
岸边上,刘老憨的婆娘和儿媳,正将昨天从另一个网箱里捞起的几十斤半大鲫鱼、鲤鱼,装进浸湿的草袋里,准备等会儿挑到镇上去卖。刘婆娘脸上多了些笑容,一边装鱼一边对来串门的邻家妇人说“以前这时候,他爷俩天不亮就得出湖,能不能有收获全看龙王爷高不高兴。现在好了,鱼在箱里养着,天天能看见长,心里踏实。喂的也就是湖里的东西,费不了几个钱。”
邻家妇人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鱼,啧啧称奇“谁说不是呢!老憨叔,你家这法子要成了,明年说啥也得教教我们!”
更远处,尝试新式丝网和“赶拦刺张”联合渔法的年轻渔户赵三郎,已经成了附近几个渔村的后生们追捧的对象。他前几日那一网丰获,不仅让自家久病的阿娘抓药的钱有了着落,还余下不少换了米面,给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妹们吃了一顿饱饭。此刻,他正被几个同龄人围着,在自家补网的棚子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下网的要诀和驱赶鱼群的技巧。
滦河两岸和南湖周边,因着这几处成功的试点,荡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原本死气沉沉、年轻人不断逃离的渔村,似乎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找冯伯打听、跑到州城便民坊询问、甚至直接蹲守在何家、刘家、赵家附近想“偷师”的渔户,一天比一天多。
林越和铁蛋几乎脚不沾地。他们带着工坊的匠人,在冯伯的协助下,开始在几个较大的渔村举办简易的传授班,讲解改进扳罾、垂直丝网的要领,示范绞盘和改良网具的制作。网箱养鱼的技术要点,也被整理成通俗的口诀,让识字的里正或村老记下,回去传达。对于联合渔法,林越则强调要因水制宜,选择合适的水域,且不能涸泽而渔,需留足鱼种,并建议同一片水域的渔户联合操作,共享收获。
州衙也兑现承诺,通过便民坊的小额借贷,为第一批申请试行的近百户渔户,提供了制作新式网具的材料借款,并核准了试点区域头一年的渔课减半征收。宋濂甚至亲自批示,从州衙公使钱里拨出一笔专款,奖励何大膀子、刘老憨、赵三郎等“率先试行,卓有成效”的带头人,每人五两银子。钱不多,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官方认可。
渔民们的腰包,眼见着就要鼓起来。然而,新的问题,就像水底的暗礁,很快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冯伯。这日,他拿着新收上来的四月上半月渔课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匆匆找到正在便民坊后院和工匠讨论绞盘齿轮改良的林越。
“林先生,不对头啊!”冯伯将账册摊开,指着上面几个数字,“您看,柳树湾、刘家坳、赵三郎他们那片,报上来的渔获量,比上月涨了三四成不止,可实收上来的渔课银钱,却只比上月多了不到一成!我问了那边负责征收的小吏,他说,渔户们都说‘鱼是多了,可卖不上价’、‘鱼贩子压价压得狠’。”
林越停下手中的炭笔,神色严肃起来“压价?具体怎么回事?”
冯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朽私下打听了一下。咱们州城及周边市镇的鲜鱼买卖,近六七成,都被以‘永丰鱼行’为的几家大鱼行把持着。他们要么自己雇船收鱼,要么通过熟悉的牙人(中介),在码头或主要渔村设点收购。以往渔获少时,价钱还算稳定。如今,听说好些渔户用了新法子,捕的鱼多了,那些鱼行和牙人,反倒联合起来压价!”
“他们怎么说?”铁蛋在一旁忍不住问。
“说法多着呢!”冯伯愤愤道,“有的说‘鱼多了就不稀罕,自然价贱’;有的挑毛病,‘你这鱼个头不匀’、‘鳞片有损’、‘不是最时鲜的品种’;还有的,直接就说‘今天收够了,你这鱼,要么按我说的价卖,要么自己挑到别处去试试’,可别处?别处也是他们一伙的!渔户们打鱼辛苦,鱼又是活物,不能久放,拖到第二天就不新鲜了,更卖不上价。最后多半只能忍气吞声,低价卖了。”
林越沉默着。这种情况,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生产端的改良提高了产量,但如果销售渠道被垄断,中间商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渔产品不易储存的特性进行压价,那么增产的大部分利润,并不会落到辛勤的渔民手中,反而可能肥了这些坐地起价的商贩。渔民生活改善,增加收入,也就成了一句空谈。
“有没有渔户尝试自己挑到州城集市上零卖?”林越问。
冯伯摇头“有是有,但太少。从渔村到州城,近的二三十里,远的五六十里,得起大早挑着沉重的鱼担赶路,到了集市还得交摊租、管理钱,遇到挑剔的顾客,半天卖不掉,鱼死了臭了,血本无归。大多数渔户,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精力和胆气。还是卖给上门的鱼贩省心,哪怕价钱低点。”
“这不是欺负人嘛!”铁蛋气得握紧了拳头,“咱们好不容易让渔户多打了鱼,倒让这些奸商占了便宜!”
林越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河风吹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气。他知道,技术推广只是第一步,打通销售环节,建立相对公平的贸易环境,让渔民真正享受到增产带来的实惠,才是更关键、也更艰难的一步。这涉及市场规则、行业秩序,甚至需要对抗已有的利益集团。
“冯伯,”林越停下脚步,目光清亮,“您是老户房,熟悉市面行情。依您看,州城及周边,一日大概能销多少鲜鱼?不同季节、不同鱼种,大致什么价钱才算公道?”
冯伯略一思索,答道“若论州城,常住加流动人口,一日消两三千斤鲜鱼是不成问题的,逢年节更多。周边大镇,也能消化不少。至于价钱,糙米三十八文一斗的时节,像样的鲤鱼、草鱼,码头收购价怎么也得在十五文到二十文一斤才算公道,鲫鱼、鳊鱼略低,但也得十文以上。可如今,听说压到了鲤鱼十文、鲫鱼六七文,甚至更低!”
林越心中有数了。他转向铁蛋“铁蛋,你带两个人,明早分别跟着何水生、刘栓、赵三郎他们,看看他们卖鱼的全过程,鱼贩怎么压价,说了什么,都记下来。再去州城几个主要鱼市、码头转转,看看零售价到底是多少,和收购价差多少。”
“先生,您是要……”铁蛋眼睛一亮。
“光知道不行,得抓现行,也得让渔户们自己看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林越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心,“然后,咱们得帮渔户们,找一条自己能走通的卖鱼路子。”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或许,可以借鉴“市易所”的思路,在几个主要渔获地,尝试建立“渔民供销点”。由州衙提供场地(或协调村里公用场地),组织渔户将渔获集中起来,统一分级、定价,然后由共销点直接面对城里的鱼行、酒楼、乃至市民销售,减少中间盘剥。甚至,可以尝试一些简易的保鲜方法,比如用冰(冬季储存在地窖的天然冰)或盐水短途运输,延长售卖时间。
但这同样会触动现有鱼行、牙人的利益,必然招致反弹。如何组织散漫的渔户?如何确保供销点运作公平、不被net?如何应对可能的价格战甚至恐吓威胁?一个个难题,接踵而来。
改善渔民生活,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场涉及利益再分配的博弈。林越望着便民坊外熙攘的街道,仿佛能看到无形的市场之网中,那些挣扎的渔户,和盘踞在网节点上的、贪婪的蜘蛛。他要做的,是帮渔户们,在这张网上,找到并撑开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出口。
春风依旧和暖,滦河水浩浩东流。但一场关于“鱼价”的战斗,已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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